第182章 暖阳庇护所

开春之后，那块荒地动了第一锹土。

温知夏是周五傍晚到家的。她跟医院请了一天假，连着周末一共三天。到家的时候温良已经把铁锹和镐头准备好了，靠在院墙根底下，锹头上还沾着去年秋天翻地的干泥。

小寒蹲在门槛上，看见她进院站起来迎了两步，步子比上次慢了些，尾巴摆了两下又蹲回去了。黄黄从灶台边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咕咕叫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父女俩去了村东头。三月初的早晨还带着凉意，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岸边的柳树刚冒出鹅黄色的芽尖。那块荒地挨着河边小路，塌了半截的矮墙从枯草丛中露出来，几棵野生构树的枝桠乱糟糟地伸向天空。温良站在矮墙外面看了一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方框。

“房子盖在这个位置，”他用枯枝在方框里点了点，“朝南，窗户开大点，冬天太阳照得进来。东边那块空地留着种菜，西边靠河近，不盖房，栽几棵树挡风。”

温知夏蹲在旁边看他画。他画完房子又画了几道线，标出院子、菜地、树的位置，动作不急不缓，像是脑子里早就存着一张图，现在只是把它挪到地面上来。她站起来，从矮墙缺口走进去，拔了两把枯草，露出底下的黑土。土很松，带着河泥的肥力，攥在手里潮润润的。她把土扔回地上，拍了拍手走出来。

“先清杂草，把矮墙修一修，然后打地基。”温良说。

那天上午他们开始清杂草。温良用镐头刨，温知夏用铁锹铲，把刨下来的枯草和构树枝堆到矮墙外面。两个人干活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有镐头落进土里的闷响和铁锹铲草的沙沙声。干了一个多小时，小寒从村口方向慢慢走过来，在矮墙外面趴下了，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他们干活。

温知夏歇气的时候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它眯着眼动了动耳朵。黄黄没来，大概还在灶台边蹲着。

中午回去吃了饭，下午继续干。到了傍晚，矮墙里面的杂草基本清完了，露出底下一片平整的黑土。塌了的几段矮墙温良搬了几块河边捡的石头暂时垒上了，虽然不齐整，但至少能看出原来的轮廓。他站在矮墙外面端详了一会儿，说“明天可以放线打地基了”。

晚饭后温知夏坐在门槛上喝水，温良在灶台边刷锅。小寒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她喝完水把杯子放下来，开口说了一句：“爸，我明天早上想去河边走走。”

“河边？”

“嗯。就上次那个河岸。你以前说那个纸箱放在芦苇丛里，我想去看看。”

温良刷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了两下，把锅里的水倒掉，用抹布擦干。他走出灶台在门槛上坐下来，跟她并排坐着。天色还没有全暗，西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一层浅橘色，把院子里的地面也罩上一层暖光。

“那个芦苇丛还在，”他说，“去年冬天我路过看了一眼，河边修了一段步道，苇子给清了一截，但拐弯那块还在。”

“那你明天带我去。”

他点了点头。小寒在他脚边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温良伸手揉了一下它的肚子，它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哼声。黄黄从灶台边踱出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踱回去了。

那天晚上温知夏躺在里屋的小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和风吹过屋顶的轻响。她没有立刻睡着，闭着眼想那块地的样子，今天清完杂草之后露出了一大片黑土，矮墙虽然垒得不齐整，但把院子圈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她想象着以后这里立起一座房子，窗户朝南，冬天阳光照进来落在泥地上。

有人住在里面。可能是一个被丢在路边的孩子，可能是一个没人照顾的老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被人嫌弃的人。她想着想着，呼吸慢慢匀了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父女俩去了河边。温良走在前面，沿着村路拐上一条田埂，又穿过一小片油菜地，就到了河岸上。三月的河边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潮意。

河面不宽，水缓缓地流着，岸边的芦苇从去年冬天枯黄的茎秆中冒出了新绿的嫩芽。温良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停下来，指了指岸坡上的一丛芦苇。

“就这儿。”他说。

温知夏站在那个位置往下看。岸坡上的芦苇比别处密一些，新芽从枯秆的缝隙里钻出来，绿意混着枯黄。她蹲下来，伸手拨开一丛芦苇看了看底下，黑泥上面覆着一层细碎的枯叶，看不出曾经放过纸箱的痕迹。

她站起来，站在那个位置上往河面上看。水缓缓地流着，偶尔泛一道细碎的光。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温良。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河面上。

“那天早上你走到这儿的时候，我就在这个位置。”她指了指脚边的地面，“你从那边过来，听到我哭。”

“嗯。那天雪下得大，河边没人。”他看着河面，声音不大，“我本来是要往下走的，走到桥那边去。听见声音就拐过来了。”

两个人站在河岸上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头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走到那片油菜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岸已经看不见了，被油菜花和柳树的枝条挡住了。

“爸，”她说，“那块地叫暖阳。你觉得行吗？”

温良走在她旁边，没有停步。他点了点头说：“行。”

那天下午他们回到荒地上继续干活。温良用石灰粉在平整过的地面上画出了地基的边线，她按着线把石头一块块码过去做标记。干到傍晚的时候，地基的轮廓已经清清楚楚地画在地面上，一个长方形的方框，朝南的那面留出了三个窗户的位置。

她站在方框外面看着那张画在地上的图，想象着以后这里立起来的墙和屋顶。温良从矮墙外面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说了一句“开春就动工”，然后弯腰把脚边一块滚落的石头捡起来，放回了垒好的矮墙上。

那天晚上她回到省城之前，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寒蹲在门槛上，黄黄在院子里踱步，温良站在门框里面，手扶着门沿。她朝他们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院子那边亮着灯，一点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门口的泥地上。

她转回头，上了班车，靠着车窗坐下来。车开动的时候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暖阳庇护所。三月动工。”然后锁了屏幕，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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