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一笔捐款

十一月中旬，温知夏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医学会的邮件。

邮件通知她，她去年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那篇关于情境观察项在神经康复评估中应用的论文，获得了省医学会年度青年学者优秀论文奖。奖金三万块，颁奖仪式安排在月底的学术年会上。

她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出门诊，趁着两个病人之间的间隙用手机扫了一眼，然后锁了屏，按了下一号。等门诊结束回到办公室，她才重新打开邮件仔细看了一遍。奖金三万块。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合上了电脑。

那天晚上她给张婶打了一个电话，问了一件事：“张奶奶，咱们村东头那片荒地现在是谁家的？就是挨着河边那块，以前老赵家种过菜后来荒了的。”张婶想了想说“那块地老赵家早就不种了，前两年说要卖，没人接手，现在还荒着”。

她问“大概多少钱”，张婶说“那块地不大，两亩出头，要是买的话估计也就几万块”。温知夏说“张奶奶，你帮我问问老赵家愿不愿意卖，我有用”。张婶在那边顿了一下，问“你要那块地干啥”，她说“我想建个地方，以后慢慢跟你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把之前那个写着“关于建立一个面向被遗弃儿童及收养家庭的公益庇护所的初步设想”的文档又打开看了一遍。她把里面零碎的念头整理成了一条一条的条目，在“资金”那一栏写下了“启动资金：论文奖金三万，后续靠社会捐助和项目经费”。写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关掉了文档。

颁奖仪式在月底的学术年会上。那天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在会议厅的后排坐下来。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证书和一张写着金额的支票样板。

台下有人鼓掌，她站在台上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回座位。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坐在旁边的同行跟她握了一下手说“恭喜”，她说了句谢谢，把证书和支票样板收进了包里。

年会结束之后她拿着那张支票样板去财务处办了手续。三万块钱打进卡里那天，她查了一下余额，然后给张婶打了一个电话。张婶说“老赵家同意了，那块地两万八，你要是确定要就回来签个字”。她说“我下周末回去”。

那个周末她回了村。到家的时候温良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小寒趴在门槛上晒太阳，黄黄蹲在灶台边上。她放下包先去了老赵家，签了合同，把钱转了过去。两亩出头的荒地，在村东头靠近河边的地方，离当年温良捡到她的那个河岸不远。

老赵把地契和一张手写的收据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块地荒了好几年了，你买去种啥”。她说“不种啥，搭个棚子”。老赵没有多问。

从老赵家出来之后她沿着村路走了一段，拐上了去河边的岔路。荒地就在路边，围着一圈塌了半截的矮墙，里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有几棵野生的构树从墙根伸出来，枝桠乱糟糟地交错着。她站在矮墙外面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拔了一把枯草，看了看底下的土。土是黑的，潮的，带着河泥的肥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温良正坐在门槛上，小寒趴在他脚边。他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地买了？”她说“买了”。他点了点头，没有问买了多少钱，也没有问买了干什么。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买地的合同和收据叠好放进书包里。两个人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小寒在脚边打着盹，黄黄从灶台边踱过来蹲在两人之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开口说了这件事。她把碗放下来，看着温良说：“爸，我在村东头买了块地，靠着河边。我想在那儿建一个地方，专门收那些被丢掉的、没人管的孩子和老人。收那些被人嫌弃的人。我想让它叫暖阳。”

温良正在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你有钱吗”“你忙得过来吗”“这事儿能成吗”之类的话。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夹菜，说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她说：“地有了，钱还差一些。我先用论文奖金把地买了，后面的建设慢慢来。你要是愿意，帮我看着点工地就行。”

他点了点头，把那口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了。嚼完之后说了一句：“那块地我熟。以前老赵家种菜的时候我去帮过工。靠河那边土软，打地基得往深里挖。”

她说好。两个人又低头继续吃饭了。小寒在桌角的地上换了个姿势，把脑袋从左边前爪换到右边前爪上，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那天晚上她躺在里屋的小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河水的声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的时候想起那块荒地现在的样子，杂草丛生，矮墙塌了半截，几棵构树的枝桠乱糟糟地伸向天空。但在她的想象里，那些枯草被清理干净了，矮墙重新砌起来了，构树被修剪成了院子里的遮荫树。

院子中间立着一座不高但结实的房子，窗户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有人在里面住着，有人在里面种菜，有人在里面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枕头底下压着那张买地的合同，边角被她翻身的时候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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