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沈雨桐的坦白

沈雨桐是周五下午来的。

温知夏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护士站的小李探头进来说了一句“温医生，外面有人找你，在走廊长椅上坐着”。温知夏放下手里的病历夹走出去，沿着走廊走了一段，在靠窗的那张长椅上看见了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攥着一个没有打开的矿泉水瓶，正侧头看着窗外那棵女贞树。温知夏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沈雨桐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比起上一次隔着栅栏的远远一瞥，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沈雨桐瘦了一些，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嘴角带着一种很淡的、不太像笑的弧度。她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放在长椅上，开口说了一句：“我找你有点事。你要是忙的话，我等你有空。”

“现在有空。”温知夏说，“去楼下说吧。”

两个人从住院部侧门出去，沿着那条合欢树的路走了一段，在一棵树下停了下来。午后阳光正盛，合欢树的影子铺在地上，碎碎地晃动着。沈雨桐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温知夏记忆中沉稳了一些，语速不快，像是每一句都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次在你学校门口，我看见你了。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她说，“我没有叫你，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时候我刚知道我爸妈在找你。我听到他们打电话，找人查你的情况。我当时就想来跟你说一声，但我没想好怎么面对你。所以那天只是站着看了你一会儿，然后走了。”

温知夏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后来他们打听到你的电话，我猜我妈先打了，然后我爸也打了。我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摊到我面前来，所以我来跟你说清楚。我不打算帮他们传话，也不想替他们道歉。我来是为我自己。这些年家里的事我比谁都清楚。我从小就知道我有一个姐姐被送走了，我妈从来没有正面跟我说过这件事，但我从她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了全貌。我没有问过，也没有找过。现在他们想认你，我劝过，劝不动。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理解。”

她说完之后把矿泉水瓶从左手换到右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拧上了。温知夏看着她做完这一串动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你哥是什么态度？”

沈雨桐把瓶子搁在膝盖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觉得不该认。他跟你的想法差不多，人家过得好好的，跑去打扰干什么。但他不是站在你这边，他是怕多一个人分家产。我爸的公司这两年不太行，你知道吧。”

温知夏点了点头。

沈雨桐接着说：“我妈这几年身体不好，有时候半夜会醒，坐在客厅里发呆。她以前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上一次看到你的照片之后，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具体怎么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就是有时候会提起以前的事，说一些她以前从来不说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要不要说出来，最后还是说了，“她知道你养父的事。她知道那个人姓温，是村里人。她找出来很多年前的一张旧报纸，上面有你的报道。她把那张报纸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温知夏听着，目光落在合欢树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上。那些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你妈打来电话那天，我没有说太多。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我来说，你们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从小到大的生活里，你们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现在突然冒出来，我没办法一下子把‘不存在’换成‘存在’。”

沈雨桐点了点头：“我懂。你不用勉强自己。我来不是要你做什么决定，只是想让你知道那边的情况。以后他们再找你，你按你自己的来。我不会帮他们，也不会拦你。”

她说完之后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拿在手里，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合欢花碎屑。温知夏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沈雨桐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那我走了”，转身沿着那条路往医院大门口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侧过身来看了温知夏一眼，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走了。

温知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样子跟以前在县一中走廊里时不太一样了，以前她走路带风，步子快而急，现在慢了一些，不急不赶的。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住院部。

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明天下午有没有空。他回了一句“有，怎么了”。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他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面馆见”。

她放下手机，坐在桌边翻开那本旧讲义，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页边那行清瘦的铅笔批注还在，她看了一会儿，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句：“沈雨桐来过了。她跟她家里人不一样。”写完之后她合上讲义放回书架，把台灯拧暗了一些，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合欢树在夜风里安静地立着，路灯的光从叶隙间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小片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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