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沈正庭登门

沈正庭是周一下午来的。

温知夏刚从病房出来，在护士站旁边写病程记录，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几缕灰白，穿一件质地很好的深灰色西装，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站在那儿没有先开口，只是看着她。走廊里有人经过，推着药车的护士侧身让了一下，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走了。

温知夏抬起头。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先认出了那张脸，沈雨桐跟他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之间的轮廓。她把手里的笔搁下来，站起来看着他。

“温知夏。”他开口了，声音跟电话里差不多，低沉而稳，“我姓沈。我来找你谈谈。”

“我在上班。”她说。

“我等你有空。”他看了一眼她胸口的工牌，“或者你选个地方，晚上也行。”

温知夏看了他两秒。走廊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像是对这件事已经考虑了很久，准备好了所有该说的话。

她低头把病程记录合上，跟旁边的小李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然后朝走廊尽头那扇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楼下说。”

两个人从侧门出去，沿着那条合欢树的路走了一段。温知夏走在前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沈正庭跟在她后面，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步多的距离。走到一棵合欢树下面的时候温知夏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头顶的合欢花开得正盛，粉色的绒团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正庭站在她面前，打量了她一眼。他看她的方式跟电话里不同，更直接一些，像是在把一张照片上的内容跟真人逐一比对。他的目光在她左眼角那颗泪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来是想当面跟你谈。”他开口了，“之前电话里太仓促。你在这个年纪能把自己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我承认当年的事是我做的决定，你养父那边我也听说了。你现在过得很好，我不想打扰你，但有些事到了该解决的时候。”

“什么事该解决？”她问。

“你的身份。你是沈家的人。”

温知夏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风从树梢穿过，把几朵绒花吹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头发上。她伸手把肩上的那朵拂掉了，动作很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沈先生，我从小被你们扔掉的那天起，就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我有父亲，他姓温。他把我从河边抱回去，一口米汤一口奶粉地养大，教我写字，供我读书，让我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我站在这里，是我父亲养出来的。跟你们没有关系。”

沈正庭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开口想说什么，她抬手阻止了一下，动作不大但很明确：“你听我说完。我不恨你们。以前恨过，后来不恨了，因为恨你们太浪费时间。我每天有太多事要做，没有精力分给一个跟我没有关系的人。

你太太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没有说重话。因为你对她来说也许很重要，但对我来说，你们只是曾经做过一个决定的人。那个决定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跟今天的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沈正庭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嘴角收紧了一些，但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他等她说完了，开口说：“你说完了？”

“说完了。”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温知夏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公司信息。她没有伸手去接。他拿着名片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收回去了。

“我理解你现在的想法。”他把名片放回内袋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血缘这种东西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我这边门一直开着，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来。”

“不用了。”她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没有再补充什么。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站在那儿没有动，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深灰色的西装背影走在合欢树落花铺满的地面上，脚步不快也不慢，一直走到住院部拐角的地方，看不见了。

温知夏站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工牌，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白大褂，表情平静，左眼角那颗泪痣被光打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工牌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她把工牌翻回正面，转身走回了住院部。

下午的工作跟平时一样，查房、写病历、跟同事讨论了一例新收的病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利索，笔迹工整，跟往常没有分别。下班的时候她从住院部出来，在台阶上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书包里，沿着那条合欢树的路往出租屋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停下来，给张婶发了一条消息，问了一句“今天我爸在家吗”。张婶回得很快：“在呢，刚喂完鸭子，小寒跟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怎么了？”她回了一个“没事，随便问问”，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桌前，把白天没写完的病程记录补完了。写完之后她翻开那本旧讲义，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看见页边那行清瘦的铅笔批注。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句：“今天来过了。我跟他说了，不用再来。”

写完之后她合上讲义放回书架，关掉台灯躺了下去。黑暗中她躺在沙发上，听见窗外合欢树在风里轻轻摇着，路灯的光从叶隙间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碎影。她看了一会儿那片影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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