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我不姓沈

沈正庭登门之后的第三天，温知夏被叫到了科教科。

打电话来的是科教科的干事，说“有件事需要你来一趟，刘主任和副院长都在”。温知夏把手头的事情交代给隔壁工位的同事，沿着走廊上了四楼。

科教科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科教科的刘主任，一个是分管临床教学的副院长。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材料，刘主任正低头看着材料上的内容，副院长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没怎么喝。

“温知夏，坐。”副院长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硬面的，坐下去的时候微微发凉。她看了一眼副院长和刘主任，两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凝重，像是刚讨论过一件事还没有把语气完全收回来。

“找你过来是有件事想了解一下。”副院长开口了，语气不重，像是在询问一件常规的事情，但措辞很谨慎，“前两天是不是有一位姓沈的先生来医院找过你？”

温知夏点了点头：“是，他来过。在楼下跟我谈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了？”刘主任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比副院长更紧一些，把手里的材料往桌面中央推了推。

“他说他姓沈，想跟我认亲。我拒绝了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副院长把那份材料翻了一页，上面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画了一个问号，显然是刘主任此前标注的。副院长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温知夏：“这位沈先生托人给院里打了个电话，说想跟你建立联系，希望院里能帮忙‘协调一下’，让你们的关系‘往前走一走’。他的原话是‘孩子还年轻，有些事想不通很正常，需要有人帮着开导开导’。”

温知夏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贴着病程记录本的边角。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边角，封面被翻得有些卷了，边沿磨出了一道浅白色的毛边。她用手指压了压那道毛边，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副院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谢谢院里关心。这件事不需要协调。我跟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需要往前走。我从小被沈家送走了，是我养父一个人把我养大的。我姓温，不姓沈。他们家的人来找我，我已经拒绝了。以后他们再找院里，麻烦帮我挡一下。”

她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副院长把手里那份材料合上了，放在桌面上，看了刘主任一眼。刘主任微微点了一下头，把材料收进了文件夹里。

副院长转向她，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我们了解了。这件事你不用担心，院里不会介入。沈先生那边我让人回复一下，就说你这边有自己的选择。以后他再联系院里，我们帮你处理。”

“谢谢院长。”温知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了办公室。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的时候脚步不急不慢。走廊里有人在走动，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经过那扇能看到女贞树的窗户时侧头看了一眼，树上的青果已经熟透了，有几颗落在地上，被路过的脚踩扁了，留下一小片深紫色的痕迹，粘在地砖的缝隙里。她收回目光，走下楼梯，回到神经内科的办公室继续工作。

那天下午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韩老师打来的。他先问了课题的进展，又问了情境观察项在病房的使用情况，温知夏一一回答了。说到最后韩老师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最近要是遇到什么跟课题无关的麻烦事，不用一个人扛着，跟课题组说一声就行。院里那边我也能帮你说几句话。”

她握着话筒站在走廊里，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大概是院里的消息传到了他那里。她说“我知道了，谢谢韩老师”。挂了电话之后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了白大褂口袋里，转身走回办公室。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了一个信封夹在防盗门的把手缝里。信封是白色的，没有贴邮票，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进去。她抽出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上面用钢笔写了一段话，字迹端正但落笔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用力压着纸面，有些笔画的收尾处留下了小小的墨点。

信是沈母写的，只有三行：“知夏，那天的事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不会让他去的。你说的话，我懂。以后不会再有人去打扰你了。”

她站在楼道里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她看了一会儿，折好塞回信封里。她没有把信封带上楼，也没有扔掉，就搁在了楼下的信箱上面。信封压在信箱的边沿上，被风吹了一下没有掉下来。

她上了楼，推开门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旧讲义看了一会儿。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页边那行清瘦的铅笔批注还在。她看了一会儿，在旁边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有人替我挡了一下，也有人替我说了话。”

写完之后她合上书，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她端到桌上慢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她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擦干手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合欢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路灯的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落了一片晃动的碎影。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关掉台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听着窗外合欢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很轻了，像一只手替她合上了今天这一页。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沉进了睡意里。枕头边上搁着那本旧讲义，封面朝上，夹着一支笔，像一枚标记停在某页的边角处，等着明天被人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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