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沈母的电话

那通电话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打来的。

温知夏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手机在桌面上震了起来。屏幕上闪着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本地。她看了一眼，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你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音量，像是一个人在门外压着嗓子说话：“……是温知夏吗？”

“我是。您哪位？”

那边又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说：“我姓沈。我是……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温知夏听见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乱，不太稳。那个女人接着说：“我姓沈。你……你小的时候，在安阳县河边，被人捡到之前，你是从沈家出来的。”

温知夏手里的笔停在了纸面上，笔尖按着那个未写完的字，没有抬起来。

那边又安静了。她能听见那个女人在等她的回应，呼吸声在听筒里越来越清晰，像一根被越绷越紧的弦。她没有立刻开口。她坐在椅子上，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还握着那支笔搭在病程记录本上。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桌面上画了几道平行的亮线。

“您想说什么？”她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升高也没有降低，像是问了病人一句常规的问话。

那边的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急了一些：“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个。我没指望你认我。我就是……这些年我一直……”她又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两三秒，她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知道你过得很好。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当年的事，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温知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道平行的亮线上，一动不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回应，又补了一句：“你父亲……你养父，他对你好吗？”

“他很好。”她回答得很快，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那边又沉默了。温知夏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一个人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过了片刻，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之前更轻了：“那就好。那就好。”她连着说了两遍，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又像快要落下来。

温知夏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号码。她把它记在了心里，然后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您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那边顿了一下，说：“没有了。”

“那我挂了。”

她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钮，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病程记录，刚才停下的那个字还差最后一笔。她提起笔把那笔补完了，字迹工整，跟前面的字连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停顿的痕迹。她把那页写完了，合上本子，站起来去水房洗了把脸。

水流冲过指尖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眼角那颗泪痣在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她看着它看了一秒，把水龙头关上了。她擦干手走回办公室，坐下来翻开另一份病历继续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均匀而平稳，跟平时没有分别。

下班的时候她从住院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书包里。傍晚的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院子里那棵女贞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角，那颗泪痣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她摸了一下就把手放下了，走下台阶沿着那条路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在路边的一棵合欢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树干粗壮，枝叶茂密，粉色的绒花开得正盛。她站在树荫里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里那串刚刚存进去的号码。她没有删除它，也没有回拨，只是看了一眼就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桌前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温良的，很短：“爸，今天有一个陌生人打电话来，说是以前认识你的人。她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我也没有多问。你不用担心。你在家里好好的，我这边一切都好。下周我打电话回去。”

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贴了邮票放在桌角。然后她翻开那本旧讲义看了一会儿，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看见页边那行清瘦的铅笔批注，又把目光移开了。她合上讲义放回书架，关掉台灯躺下去。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是暗的。她没有去碰它，只是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窗外有风穿过合欢树的枝叶，把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像一只手把一个盒子合上了盖子，里面的东西还在，但暂时不去翻动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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