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站台上

温知夏没有听他的话。

早上五点四十分她听见卧室门响的时候，其实已经醒了。她闭着眼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穿鞋、收拾东西、走到客厅里停了一下，大概是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睡，然后开门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锁舌咔嗒一声嵌进门框里，之后房间里就安静了。她在沙发上又躺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把外套套上，穿上鞋，拎起书包出了门。

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晨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潮气。路灯还亮着几盏，光线被梧桐树的叶子切成碎片，洒在地面上。她下了楼往东边走，步子比平时快一些，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她远远看见了那个背影，灰蓝色的短袖衫，深灰色的裤子，草帽戴在头上，步子不急不慢的。他走在人行道靠内侧的位置，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侧身绕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偶尔甩一下幅度不大，背挺得比以前直了一些，不像早年那样总是微微佝偻着。

她没有喊他，也没有追上去。她保持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路边的合欢树开得正盛，粉色的绒花被风带到他的肩头和帽檐上，一小团一小团地粘着，他大概没有注意到。

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绿灯还剩几秒，他稍微加快了步子跟着几个行人一起过了马路，然后在对面的公交站台上站定了。

站牌下面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提着一袋菜，一个年轻男人背着双肩包。他走过去在站牌旁边站定了，把草帽从头上摘下来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站牌上的线路图。他看线路图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辨认那些细小的字。他看了一会儿，大概是找到了要坐的那一趟，把草帽重新戴回头上。

温知夏在马路这边的站牌后面站定了。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她看见他把草帽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戴回去。他站了几分钟，偶尔看一眼车来的方向，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布袋。布袋里装着她昨天晚上给他装的东西，两包葡萄干、一罐没吃完的腌萝卜、几个苹果，还有那本小册子。袋子不重，他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等车停稳了才跟着前面的人上了车。他上车之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膝盖上，草帽的帽檐微微翘着。车门关上的时候他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从马路这边扫过去。温知夏站在站牌柱子后面，被一块广告牌挡住了半边身子。

他的目光扫过广告牌的时候没有停，继续移向了别处，大概是看车什么时候开。车门关了，车缓缓驶离了站台，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看见他的侧脸在车窗里一晃而过，他正低着头看手里的布袋，没有往窗外看。

车拐上了另一条路，看不见了。她站在马路这边又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辆公交车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街角。她转过身，往医院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攥着刚才出门时顺手拿的一个东西，是那顶他昨天戴过的旧草帽，帽檐的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汗渍，大概是夏天戴着赶路时留下的。

她刚才出门的时候看见它搁在门口的鞋柜上，就顺手拿上了，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攥着它走了一条街。她把草帽拿在手里又看了一瞬，然后把帽檐叠了一下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上午她照常上班。查房、记录、整理病历，跟平时一样。走到六楼走廊的时候她经过那扇能看到女贞树的窗户，侧头看了一眼，树上的青果比上周又大了一圈，颜色从墨绿变成了深紫色，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她看了一瞬，继续往病房走。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给张婶打了一个电话，说“我爸今天早上坐车回去了，估计下午到”。张婶说“知道了，我去村口接他，你放心吧”。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食堂的窗边吃完了碗里的饭，把餐盘放回回收处，走回办公室继续下午的工作。

下午的工作排得比较满，两个新收的病人需要做入院评估，她一份一份地填完了，又跟着住院医师查了一遍房。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西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拎着书包走回了出租屋。

推开门的瞬间，房间里安安静静的，跟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样。沙发上叠好的被褥已经被收起来了，他走之前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地靠在沙发一角，枕头搁在最上面，边角对得齐齐的。厨房里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架上倒扣着两只碗，是他走之前洗好的。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看见桌面上放着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小包，用麻绳扎着。她拆开来，里面是两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是他昨天下午趁她改论文的时候下楼买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平稳：“买多了，你留着吃。”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黄瓜和西红柿放进了冰箱里。然后她坐在桌边翻开今天要看的文献，看了几页之后，手机响了一声。是张婶发来的一张照片，温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草帽戴在头上，身后是那条熟悉的土路和路边的白杨树。他手里拎着布袋，侧对着镜头，像是正往家走的样子。照片下面张婶配了一行字：“人接到了，到家了。”

她放大了那张照片看了看。他站在村口的阳光下，草帽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但能看见他的背挺得比以前直。她又看了一遍张婶配的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看文献。看了两页之后她站起来，把那顶旧草帽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在了书架最上层，和那本小册子并排搁着。

那天夜里她躺在沙发上翻了几次身才睡着。睡前她想起早上站在街角看着他的背影走过马路的样子，他走得很稳，步子不急不慢，被晨光罩着一层薄薄的暖色。

跟很多年前他送她上学、送她去车站时的姿势几乎一样，只是方向反了。以前是他站在站牌底下看着她上车，现在是她站在街对面看着他上车。两道身影隔着很多年的时间，在对望。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合上眼的时候窗外那棵合欢树正在风里轻轻摇着，把路灯的光切成碎块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她慢慢沉进了睡意里，手搭在沙发边缘，指尖碰着那本翻开倒扣在桌面上的文献，像一只手搁在页脚旁，按着一页刚刚翻过去的纸，等着明天的第一缕光把它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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