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毕业那天

六月底的省城已经很热了。早晨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把整个校园照得发白。温知夏站在宿舍的镜子前面，把学位服的领子翻好，帽子戴正。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学士袍，领口垂着一条粉色的流苏，左眼角的泪痣被晨光映得格外清晰。她把帽子正了正，又看了一眼镜子，然后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和钱包，推门出了宿舍。

今天是本科毕业典礼的日子。

三天前温良从村里出发，坐了四个多小时的长途客车到省城。温知夏去车站接他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出口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短袖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她的时候没有挥手，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把布袋递过来。布袋里装了一包自家晒的葡萄干、一罐腌萝卜，还有一顶新草帽。她接过来的时候问了句“路上累不累”，他说“不累，靠窗坐的，看了会儿田”。

那晚她带他去了自己租的房子。本科最后一年她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单间。温良进门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窗台上摆着几本书。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然后回头说了一句“收拾得挺干净的”。

她烧了水给他泡茶，两个人坐在窗边喝了一会儿。窗外的合欢树正开着花，绒团被风吹到窗台上，一小朵一小朵地落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窗外，说了一句“这里的树比村里的多”，她笑了一下说是。

第二天她带他去吃了那家面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点了一碗牛肉面。温良吃了一口面，说了一句“汤好喝”。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过去，他没有推辞，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他们沿着合欢树那条路走了走，她指给他看医院的方向、研究中心的方向、图书馆的方向。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平时走这些路要走多久”，她说“不远，走十几分钟”。

今天是毕业典礼。她提前跟他说好了时间，让他先在出租屋里等着，等她穿好学位服过去找他。她走在去出租屋的路上时，收到了一条微信，是陆时衍发来的，说他已经到礼堂了，问她到了没有。她回了一句“在路上”。

推开出租屋的门时，温良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顶新草帽。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站在门口，帽子上的流苏垂在脸侧。他看了她两秒，没有说话，只是把草帽放在了桌面上，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袍子，然后说了一句：“像那么回事。”

她笑了一下，说“走吧”。两个人出了门，沿着树荫下的路往礼堂方向走。她走在他旁边，黑色的袍角在风里轻轻晃着。路过的学生和家长们纷纷回头看了一眼，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温良走在她旁边，步子不急不慢，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她注意到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蓝色的短袖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像是出门前梳过的，鬓角的白发被风微微吹起来又落回去。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她带温良找到了家属区的座位，让他坐在靠边的位置上，然后自己去后台准备上台。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入场券，低头在研究上面的字。她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毕业典礼的程序很长。校领导讲话、教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发言，然后是一个一个学院上台领取毕业证书。温知夏站在后台的队列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掌声和音乐声，手心有点出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号码牌，又抬头看了一眼队列前面正在缓缓移动的人群。

轮到她们学院的时候，她跟着队伍走上台，在舞台侧边等着叫号。叫到她的名字时她往前走了一步，接过校长递来的毕业证书，握了一下手，然后转身面向台下。她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靠边的区域找到了那个穿灰蓝色短袖衫的身影。他正看着她，没有鼓掌，也没有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手里的证书，目光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典礼结束之后她在礼堂门口找到了他。他站在门口的一棵合欢树下面，手里还是攥着那顶草帽。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把毕业证书举起来给他看。他接过去翻了一下，看了看封面上印的校徽和名字，又翻开内页看了一眼里面的证书。他看了好几秒才合上，递还给她，说了一句：“收好，别折了。”

她接过来放进随身的帆布袋里。两个人站在合欢树下面，绒花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的黑色学位袍上，一小团粉色的绒球粘在肩头。他伸手把那朵绒花弹掉了，动作很轻。

她看了他一眼，想起很多年前在县一中的银杏树下，他也是这样站在树下等着她，那时候树上的叶子是金黄色的。现在树换了品种，花开的是粉色的绒，可他还站在树底下，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

“爸，”她说，“你明天就回去吗？”

“嗯。票买好了，明天上午的。”

“今天下午我带你去学校转转。”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校园里的路走了一圈。她带他去看了图书馆，看了教学楼，看了她做实验的那栋楼。她走在他旁边，用简单的语言给他讲那些楼里在做什么。他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圈道被太阳晒得发白。他说了一句：“你以前跟我说学校有玉兰树，在哪里？”她指了指西边那排高大的树。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之后，她在厨房里煮了两碗面。他在桌边坐着看她煮，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你煮的跟你妈，跟你张婶教的差不多”。他说到一半改了口，她听见了那个改口，但没有接话。低头吃了一口面，汤是清汤，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是今天早上买的。她又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吃完饭后温良从布袋里拿出那顶新草帽放在桌面上，又从布袋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她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小册子，用细麻绳装订的，封面是用旧报纸包好的，上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知夏毕业。”翻开里面是几页信纸，每一页上都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平稳，横平竖直，是她教他写字的那些年积累下来的成果。

每一页的日期不同，从她高考那年开始，到她上大学，再到她读研，每一页都只有一句话——“知夏考上大学了”“知夏在省城读书”“知夏毕业了”。最后一页上写着今天的日期，底下一行字：“今天去看了她穿学位服。”

她把那本小册子翻了两遍，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上。她伸手摸了摸封面上那行字，又翻开来看了看最后一页的内容。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册子放进了书架最上层，和那本旧诗集放在一起。

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温良正站在窗边往外看，背对着她，肩膀放松地垂着。窗外的合欢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绒花簌簌地落在窗台上。她站在他身后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

“爸，”她说，“谢谢你。”

他看着窗外，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不用送。你忙你的，我自己去车站。”

她点了点头，没有推辞。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两个人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去洗碗，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把那顶草帽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了膝盖上。

PS:知夏毕业了，加更一章，祝贺知夏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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