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黄黄和小寒

腊月二十那天下午，温知夏在村口下了车。

长途客车在寒风中驶离之后，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冬天的田野空旷辽阔，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压得伏在地面上，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缓缓散开。她拖着行李箱沿着村路往家走，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温良。

他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袄，脖子上围了一条深蓝色的旧围巾。他身边蹲着一条狗——小寒。狗比夏天的时候壮了一圈，毛色比那时干净了不少，耳朵竖着，尾巴轻轻摆着。它看见温知夏的时候先站起来，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小跑着过来在她脚边嗅了嗅，尾巴摇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温良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说了一句“路上冷不冷”。她说不冷。小寒在她脚边绕了两圈，又跑回温良旁边蹲下了，仰着头看着她，耳朵一动一动的。

往家走的路上，她问了一句：“黄黄呢？”

“在院子里。它怕冷，天冷了就蹲在灶台边上不出来。”

果然，推开院门的时候，黄黄正蹲在灶台边的旧垫子上，脑袋缩在翅膀里，远远看去像一团黄色的毛球。它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温知夏一眼，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然后站起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又踱回了灶台边上蹲下了。它比夏天的时候大了一圈，羽毛从嫩黄色变成了浅金色，翅膀尖上的硬羽已经长齐了，看起来比以前的糖糖还要大一些。

温知夏蹲下来摸了摸黄黄的背。羽毛比糖糖的厚，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下面一层细细的绒毛，暖融融的。黄黄在她手底下动了动，没有躲开，蹲在原地把脖子缩了回去。她想起夏天张婶把它送来的时候，它还是只巴掌大的小绒球，在纸箱里蹒跚学步。现在它已经能在院子里走自己的路了。她拍了拍它的背，站起来把行李箱拎进了屋。

下午的时候她坐在灶台边帮温良择菜，黄黄蹲在她脚边，小寒趴在灶台另一边。屋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灶膛里的火苗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温良切了一碟腊肉，又炒了一盘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着。

她择完菜站起来洗手的时候，看见灶台角落的墙上挂着一张旧日历，翻到了最后一页，十二月那栏的每个日子后面都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她凑近看了一眼，都是两位数的数字，上下差不多，很平稳。

“血压？”她问。

温良正在往锅里倒水，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她站在那里又看了一眼那排数字，然后走回桌边坐下来。过年的前几天她每天都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煮好了粥，黄黄在灶台边打盹，小寒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她帮温良收拾院子、晒腊肉、炸丸子，跟以前每次回家一样。

小寒慢慢跟她熟了，她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有时候她去院子里抱柴火它也跟在后面，尾巴轻轻扫着地面。黄黄还是跟以前一样蹲在灶台边上，不太爱动，但温知夏走过去摸它的时候它会睁开眼睛看她一下，又把头缩回翅膀底下。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张婶来了。她端着一碗豆腐圆子进了院子，看见温知夏坐在堂屋门口看书，笑着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把碗搁在灶台上。她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小寒趴在门槛上，黄黄蹲在灶台边的垫子上，温良正在灶台前烧火，屋子里的光暖融融的。

她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温知夏说了一句：“你爸这半年精神好多了。以前我隔天来看一趟，现在不用来那么勤了，他自己把日子过起来了。”温知夏合上书，点了点头。张婶没有多坐，又说了几句别的就走了。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三个人和两只动物各在各的位置上，像一幅还没画完但已经定好了轮廓的画。

除夕那天傍晚，温知夏帮着温良包了饺子。案板放在堂屋的桌上，面皮擀好了码成一摞，馅盛在盆里。小寒趴在桌角的地上，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桌上的馅料，又低下头去。黄黄蹲在灶台边上等着，温良偶尔扔一片菜叶过去，它就啄两下，又蹲回去。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之后远处有人家放了烟花，彩色的光从窗纸外面映进来，一闪一闪的。温知夏包好最后一排饺子的时候，温良端着饺子下锅了，白汽涌上来糊住了窗户玻璃。她坐在桌边看着那锅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手边是温良倒的一杯热水，温温的，刚好能入口。

年初三那天，她坐在灶台边写信。信是写给陆时衍的，很短：“我已到家，父亲一切都好。村里添了一只鸭和一条狗，院子里比以前热闹。血压计用得很规律，本子上的数字我都看过。年后开学见。”她写完之后折好放进信封，贴了邮票放在抽屉里。

温良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写信，没有问写给谁，只是在灶台边坐下来开始削土豆皮。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小寒从门槛外面踱进来趴在温良脚边，黄黄从灶台边上歪着头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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