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沈家的影子

腊月十八那天，温知夏在学校收拾行李的时候，沈正庭正在省城一家茶楼的包间里见一个人。

那人姓周，是沈正庭早年在安阳县做生意时认识的朋友，现在在省城开一家小规模的咨询公司，名义上是做市场调查，实际是帮人跑腿办事的。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包间里的陈设，然后在沈正庭对面坐下来，把手套搁在桌角，一副听人吩咐的安静姿态。

沈正庭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沓现金和一张折好的纸条。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才开口说：“帮我查一个人。不用惊动她，就是了解一下她平时在做什么，生活上有没有困难，跟什么人来往。越细越好。”

周某把信封收好，没有当面拆开，点了点头说“沈老板放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问了一句：“这人跟您是什么关系？”

沈正庭把茶杯搁回桌面，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没有回答。周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把信封揣进外套内袋里，站起来说了句“有消息我给您电话”就走了。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沈正庭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杯茶慢慢喝完了，才起身离开。

第二天下午，周某去了省城医科大学。他没有进校园，先在学校正门对面的街上走了一个来回。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背着书包的、拎着白大褂的、三两个结伴说笑的，大多数看起来都差不多。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对面的文具店，买了一支笔和一沓信纸。

他站在柜台前面付钱的时候跟老板娘闲聊了几句，问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老板娘说“学校食堂一般，学生都出来吃，拐角那家面馆不错”。他顺口又问了一句“学医的学生是不是都挺忙的”，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说“看人，有的忙得脚不沾地，有的天天在门口晃”。他笑了笑，接过零钱说了声谢谢，走出文具店的时候记住了面馆的位置。

从文具店出来之后他沿着学校围墙走了一圈。围墙是砖砌的，上面爬满了常青藤，有些地方能看到里面，有些地方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的。他经过东侧围墙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和笑声，透过藤蔓的缝隙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其中一个女生走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子很稳。

他隔着围墙看了一会儿，等那群人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在下一个路口拐弯去了学校的后门。

后门旁边有一排小饭馆和快递代收点，正是下午下课后最热闹的时候，学生来来往往的，把路面挤得有些拥挤。他走进快递站问了一句“有没有一个叫温知夏的学生的快递”，快递站的人正低头翻包裹，头也没抬地说“有，但学生自己来取，我们不代送”。他说了句“行吧”，转身出了门，在后门口的那排饭馆前面走了一趟，把每家的招牌都扫了一遍。

第三天上午他又去了一趟，这次他进了校园。校门口没有人拦他，他背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混在几个学生中间走了进去。他先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一遍上面贴的通知和成绩排名。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校级奖学金公示名单，温知夏的名字排在第三行，后面跟着学号和专业。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顺着走廊走到教学楼后面，在一楼大厅的借阅记录查询终端前面站了一会儿。

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是某本教材的借阅次数和大致的时间段，看不到具体的学生姓名，但他注意到那本神经解剖学的旧教材在近半年内被借了十几次，借阅高峰集中在某个时间段。他在终端前面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从教学楼出来之后，他去了图书馆。图书馆一楼的自习区坐满了人，他走了一圈，在靠窗的角落里看见一个女生的背影，短发，穿着深色的外套，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大书和几摞打印材料，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的保温杯。她坐的位置靠墙，视野很窄，但背挺得很直。他没有走近，在书架区站了一会儿，从书架缝隙里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那天晚上周某给沈正庭打了一个电话，把打听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她平时基本在学校和附属医院两点一线，成绩很好，拿过奖学金。生活上不宽裕，但看着也没什么困难。没有见她跟什么特别的人来往，有几个同学关系还不错。平时很安静，不怎么参加社交活动。他还提了一句“今天在图书馆看见她了，坐在角落里，一个人”。

沈正庭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书房里，把周某拍的那张奖学金公示名单放大看了看。温知夏的名字和学号印在名单上，字迹清晰。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打给一个在省城的朋友。对方接起来之后他问了一句：“你认不认识省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人？神经内科那边。”

对方问他要做什么，他说“有个晚辈在那边实习，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对方说帮他问问，又聊了几句别的就挂了。沈正庭放下电话，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客厅倒了一杯水。

他端着水杯经过走廊的时候，沈母正从卧室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她看见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停了一下，问了一句“这么晚还不睡”。他说“就睡了”，端着杯子从她身边走过。她站在走廊里没有动，等他走进卧室之后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那天晚上的省城医科大学宿舍里，温知夏正坐在桌前做最后的行李检查。她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把旧讲义和笔记本码整齐塞进夹层，又把那本旧诗集放在最上面。她拉上拉链的时候发现侧兜里还塞着一双没拆封的新毛线袜，是上周在医院门口的小店买的，准备回去给温良。

她把袜子拿出来放进了箱子夹层里，然后检查了一遍车票和身份证，确认都收好了。周念从水房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忙，问了一句“你明天几点走”，她说“早上七点”，周念说“那我不送你了，我起不来”，温知夏笑了一下说“不用送”。她说完低头继续整理箱子，把拉链拉好，靠在床脚。

她躺下去的时候周念已经关了灯。黑暗中她侧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之前想起了一件事，今天下午她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旁边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那里看手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着四十来岁，站的位置正对着住院部的大门，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观察什么。她当时没有在意，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走了。

现在躺下来回想，那个人的站位有点奇怪，不像是来接人的，也不像是路过歇脚的。但她想了一下就把这件事放在脑后了，翻了个身，让身体慢慢沉进被窝里。

窗外的香樟树在冬夜的风里轻轻摇着，路灯的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那片影子随着风晃了晃，又安静了。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匀下来，睡了过去。走廊尽头传来隔壁宿舍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水房里谁在拧开水龙头又关上的细响，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落下来，落在她枕边的时候已经很轻了，像一只手替她把这一天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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