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寒假前的信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温知夏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在收发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字迹端正清秀，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收笔处带着一种从容的力度，跟一年前相比又稳了一些。她把信封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没有写字，但折痕压得极平，边角对齐得严丝合缝。

她拿着信回宿舍才拆开。信纸有两页，第一页写着：

“知夏，这个月下了两场雪，都不大，化得快。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已经光秃秃了，枝头上还挂着一颗前年没摘的干果子，在风里晃来晃去，我看着它晃了一整个秋天，到现在也没掉。小寒每天跟我去地里转一圈，它跑在前面，黄黄跟在后面，一鸭一狗走得慢，我也不赶它们。你上次寄回来的那个血压计我每天都用，数字记在本子上，都正常，等你回来给你看。”

第二页上的字比第一页略密了一些，像是他写着写着话多起来了，纸面上的空间在不知不觉中收紧了：

“葡萄干晒好了，今年晒得比去年多，张婶教我用竹筛子晾的，比直接晒在席子上干净。我分了两份，一份留着过年的时候吃，一份等你回来带走。你说省城那边冬天干燥，泡水喝正好。我还腌了一坛萝卜，跟以前一样的方子，不知道这次腌得怎么样，等你回来开坛尝。”

信的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的略大一些，落笔的力度也更重：“寒假快到了吧？车票买好了跟我说一声，我去村口接你。”

温知夏把两页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注意到第二页的页脚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笔迹比钢笔字浅淡许多：“小寒学会看家了，昨天有人路过院门口它叫了两声。黄黄还是老样子，蹲在门槛上晒太阳，谁来了也不动。”

她看着那行铅笔字，想起夏天回家的时候那只瘦狗还蜷在墙根底下不敢进院子，现在居然已经会看家了。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车票，她上周已经买好了，一直夹在书页里没有拿出来。她看了一眼车票上的日期，然后坐下来摊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爸，车票买好了，腊月二十到县城。葡萄干和萝卜都留着，等我回去。你信里写小寒会看家了，我回去的时候要看看它长胖了没有。黄黄不下蛋也没关系，它本来就是捡来养的，不是用来下蛋的。血压计的数字你记着就好，我回去翻你的本子看。省城这边最近也降温了，我穿了棉袄，就是那件深蓝色的，你前几年给我买的那件，袖口还是正好的。食堂的饭还是那样，不算好吃也不算难吃，但我最近跟同学去外面吃过几次，有一家面馆还不错。你那边冷了就多烧点柴，别省。”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本来想写“我跟一个朋友一起去吃的面”，想了想又划掉了，改成了“跟同学一起”。她继续往下写了几行关于课程和课题的进展，写完最后一句“寒假见”的时候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之后放在桌角。

那天晚上她给张婶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她先问了几句温良的近况，张婶说“你爸最近挺好的，每天出来溜达，小寒跟着他，黄黄也跟，三个形影不离的。就是前几天下雪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柿子树上那颗果子什么时候掉”。

温知夏握着话筒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别的才挂了电话。她把电话卡收进口袋里，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窗外，省城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寒风中安静地亮着，远处操场上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跑步。

第二天上午她去研究中心送材料。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时衍正站在书架前面找东西。她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说“情境观察项的最终版发你邮箱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看到了，写得不错”。她点了点头准备走，他又补了一句：“你寒假回家？”

“嗯，腊月二十的票。”

“那下学期开学见。”他转过身继续翻书架上的资料，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那边冬天比省城冷吧？”

“冷，但是家里烧柴，屋里暖和。”

他嗯了一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期刊，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去了。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下，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便转身走了出去。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听见他在里面翻书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她没有回头，继续走下楼梯。

腊月十九那天她收拾好行李，把书架上的旧讲义和笔记本整理了一遍，把要带回家的东西装进箱子里。她翻到那本旧讲义的时候从书页间掉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是夏天写的那封信的底稿，上面有她写的那句话——“爸，我现在做的事情跟你有关。虽然你还用不上这些，但我想让这些东西以后能派上用场。”她看了一遍，把纸重新折好夹回书里。

她把行李箱拉链拉好靠在床脚，然后坐在桌前给温良写了最后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正面是学校图书馆的照片，背面她只写了两个字：“明天。”她把它放在书包侧兜里，准备路上寄出去。窗外的香樟树在冬天的风里安静地立着，叶子比秋天的时候薄了一些，颜色也淡了一层。她拉上窗帘，躺下去，闭上眼的时候听见火车在远处的铁轨上驶过的声响，低沉而绵长，像有人提前翻开了下一章的第一页，正等着她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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