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一次一起吃饭

那是六月中的一个周二。温知夏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太阳还挂在西边，把住院部楼下的地面晒得发白。她站在台阶上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书包里，准备去食堂随便吃点东西再回宿舍。

刚走下台阶的时候，她看见陆时衍从另一侧的通道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她的时候步伐顿了一下，像是刚想起什么事。

“你吃了吗？”他问。

“还没，正要去食堂。”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夹，像是在估量接下来的时间够不够。然后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说了一句：“食堂这个点没什么菜了。外面那家面馆，去吗？”

她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医院侧门出去，沿着那条种着合欢树的路走了一段。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从医院回学校的方向，没有在中间停下来过。面馆在路尽头拐角的地方，门面不大，门框上挂着一块木招牌，写着“老张牛肉面”几个字，字迹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把外面的暑热一下子隔开了。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靠墙摆着，这个点没什么客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问了一声“吃什么”。

陆时衍让她先点。她要了一碗牛肉面，他点了同样的。点完之后他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她在他对面坐下。桌子不大，两个人的碗筷和纸巾盒刚好占满桌面。窗外那棵合欢树的枝叶低低地垂下来，几乎要碰到窗框的边缘，粉色的绒花被风带到玻璃上，粘住了一瞬又落下去。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碗里漂着葱花和香菜末，牛肉切得厚薄均匀，铺了半个碗面。她低头先喝了一口汤，汤底是清汤，味道偏淡但醇厚，带着牛骨熬出的香气。她喝第二口的时候听见他问了一句：“你以前吃面喜欢加什么？”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手里拿着筷子还没有开始吃，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我爸做面的时候会加一个荷包蛋。”她说，“打在汤里煮到半熟，蛋液会混进汤里。外面吃的面很少有加蛋的。”

他听了之后点了点头，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我小时候我妈也这么煮。不过是把蛋打散了倒进去，像蛋花汤那种。她说这样汤更鲜。”

温知夏也低头吃了一口面。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碗里的东西。窗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由远及近又远了。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那时候陪她去医院，是多大？”

“初三。”他夹面的筷子没有停，“那年冬天去的。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在诊室门口坐着不进去，我在外面等了快一个小时。后来我跟她说，我陪你一起进去，她才站起来。”

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接着吃下一口面。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跟上次在路上说的时候差不多，平淡、从容、像是已经反复翻看过了，不需要再重新组织语言。她听完了也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碗里的牛肉还剩下几块，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说了一句：“我小时候也不会安慰人。我爸难过的时候我就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后来发现那个可能就是他要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你做得比我好。我那时候只会站在门口等她开门。”

她摇了摇头：“站在门口等也是一种等法。不一样而已。”

他听完之后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她也把碗里的面捞干净了，最后那口汤没有喝完，搁下了筷子。柜台后面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收碗，问了一句“味道还行？”陆时衍说“挺好”。温知夏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桌角有一张别人留下的纸巾，被风吹到了地板上。她弯腰捡起来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里。

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西边还留着一条橘红色的云带，把整条街染上了一层暖光。合欢树的花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粉色，一簇一簇地垂在枝头，像被黄昏收拢的伞。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走了一段之后她说：“你之前说你想做神经康复，是因为那个跟了大半年的病例。那个病人后来恢复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恢复得还行。能自己走路，说话不太利索，但基本交流没问题。后来他出院了，我每隔几个月随访一次，持续了两年多。去年他孙子结婚，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穿了一身西装，站在院子里，笑得挺开心。”

她听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确实弯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她的侧脸，没有说什么，但步子也跟着慢了半拍，刚好让她多走了一个身位。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她往左拐去宿舍楼，他往右走回自己的住处。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下次面里可以加个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转回身继续朝宿舍楼走了。嘴角那道弧度还在，淡淡的，像被傍晚的余光照到之后没有立刻退去的一小片暖色。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周念正趴在桌上赶实验报告，见她进来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你吃了吗”。她说“吃了，在外面吃的面”。周念哦了一声继续写她的报告。温知夏坐下来打开台灯，把今天的随访记录从书包里抽出来整理好，夹进文件夹里。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笔，页脚空白处有一行她今天下午记下的随访备注，字迹工整，列着一条一条的观察项。她看了两秒，合上文件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香樟树在夜风里翻动着叶子，路灯的光从叶隙间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晃动的影子。她伸手碰了一下桌角那个空了的咖啡杯，今天没有咖啡，但她仿佛还能闻到一点残余的气味，淡淡的，混着今晚面汤里的葱花香，一起停在她手边，像一句尚未写完的批注，搁在纸页的边角处，安静地等着下一段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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