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傍晚的风
六月的第一个周五傍晚，温知夏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
她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台阶上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风吹过来的时候，领口微微翻动了一下。六月的风跟春天不一样了，带着夏天的温度，吹在脸上暖融融的，里面混着医院院子里那棵广玉兰的香气，甜丝丝的，不浓不淡。她站在台阶上多停了一会儿才走下楼梯。
走到研究中心楼下的时候，她看见陆时衍正站在门口的台阶旁边，手里没有拿文件夹，也没有穿白大褂。他换了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收回口袋里。她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今天下班早？”她问。
“今天没有夜班。”他说，“你呢，病房那边结束了？”
“结束了。今天随访做了三份，比平时快一些。”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要走的意思。两个人站在台阶旁边，像两个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的人。路过的行人从他们旁边经过，脚步声在地面上擦了一下又远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臂弯上的白大褂，把它叠了一下搭在手肘上。
“你住哪边？”他问。
“宿舍楼，西边。”
“我那边也差不多。一起走一段？”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医院和校园之间的那条路慢慢走着。路两边种着合欢树，正值花期，粉色的绒花在枝头挤成一簇一簇的，被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在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粉色绒毯。
她走过的时候鞋底踩在落花上，花瓣被压扁了，留下一点浅色的印迹。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一些，两个人的步幅刚好合在一起，没有谁快谁慢。
走了一段之后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上次说，你父亲的身体不太好。现在怎么样了？”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聊天的时候顺口带出来的，没有刻意停在某个词上，也没有回避后面的内容。
“好多了。”她说，“过年回家的时候他还在院子里养了一只鸭子和一条狗，每天都有事情做，比以前忙了。上个月寄了一个血压计回去，张婶说他每天早上都量，把数字记在本子上。”
“他一个人住？”
“嗯，在村里。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脚下的合欢花越来越密了。他走在她左边，稍微靠外侧的位置，像是在替她挡着路边的树枝，又像只是恰好走在了那里。她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着。
“我母亲以前也身体不好。”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一样平。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还落在前面的路上，步子也没有变。“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读中学。她状态不好的时候会在家里待好几天不出门，窗帘拉得严严的，谁叫都不开。我爸出差多，家里就我跟她两个人。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站在门口等她开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整理一些很久没有翻动过的旧物。她没有插话，也没有问“后来呢”，只是听着。他停了一步，绕开地上一根伸出来的树枝，然后接着往前走。
“后来我陪她去医院看了一次，大夫说是抑郁症。吃了几年药，慢慢好了一些。现在她状态挺稳定的，在老家那边住着，每天出去散步，养了一阳台的花。”
他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比前面稍微松了一些，像是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事翻过去之后终于落在了纸面上，不再需要压着了。温知夏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她自己跟他说过的那句话，她学医是为了治好一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也知道他母亲的事跟她的课题方向为什么会有关系。两个人在路上走了一段，谁都没有再开口。合欢花的绒团还在往下落，有的落在她的头发上，有的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侧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肩上落了一小团粉色的绒花，大概是从头顶的枝桠上飘下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指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抬手把那朵绒花弹掉了。他弹完之后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谢谢”，语气跟问“你住哪边”差不多，可她的脚步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才接上原来的节奏。
又走了一段，路的岔口出现了。她往左拐去宿舍楼，他往右走回自己的住处。两个人在路口停下来，他看了她一眼说：“那明天组会见。”她点了点头，说“明天见”。他转身朝右边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的，被合欢树影遮住了一截又露出来。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也转过身朝左边走了。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周念正坐在桌前吃西瓜，见她进来递了一块过来。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西瓜是冰的，汁水凉丝丝地漫过舌尖。周念问她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点。她说路上走得慢。周念没有多问，继续低头吃自己的西瓜去了。
温知夏靠在床头把那块西瓜慢慢吃完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一点合欢花的气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水房洗手，水流冲过指尖的时候那点气味被冲淡了，可她的手指在擦干之后仍然保留着一种细微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腹上轻轻停了一下，又走了，只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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