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两杯咖啡

五月初的一个周四晚上，温知夏在研究中心加班。

下午组会结束之后她没走。情境观察项的正式模板需要赶在月底前完成，她把初稿打印了几份，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逐条修改。办公室里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灯一盏一盏地关掉，只剩她头顶那排日光灯还亮着。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淡紫又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没注意，直到纸面上的光变得不够用了，她才伸手把台灯拧开。

手边的草稿纸上已经写了七八条修改意见，有些条目被划掉了，有些在后面加了备注。她正在把最后一版整理成干净的誊写稿，写到“随访时需注意患者情绪状态”那一条时，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随访的那个老人，问到如厕那一项时把脸别过去的样子。她在备注里添了一句：“问法需根据患者反应灵活调整，避免直接询问引发抵触。”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敲完最后一行，把文件保存了，靠着椅背活动了一下脖子。这时候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从楼梯口的方向走过来。

陆时衍端着一杯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在，脚步顿了一下。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自己桌上，走到她工位旁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情境观察项的定稿？”

“快好了。还有最后一段没检查完。”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屏幕转过去一些看了看她写的条目。他看的时候没有说话，目光逐行扫过去，偶尔在某一条上多停一瞬。温知夏坐在旁边等他的反应。

过了片刻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说：“第三条的备注可以再收一点。‘避免直接询问’这个说法太绝对了，有些患者反而需要直接问才肯回答。”

她想了想，把光标移到那一行，改成了“需根据患者反应调整询问方式，直接与间接结合”。他看了改后的版本，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咖啡过来，一杯放在她桌角，一杯放在自己手边。他坐下来继续看她的文档，一边看一边用笔在自己那本本子上记了什么。

温知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壁是温热的，隔着一层杯套也能感觉到温度。咖啡的味道偏苦，没有加糖，但温度刚好入口。她把杯子放回桌角的时候看见他的杯子搁在桌面另一边，没有动过，他正在看她文档的后半部分，右手在笔记本上写着批注。

“你之前发表的关于神经可塑性的综述，”她开口说，“里面提到了一条关于‘环境丰富化’对突触修剪的影响，我在写这部分的时候想到了。”

他抬起头来看她：“哪一条？”

“就是那种，在恢复期给患者提供更多样的环境刺激，比如音乐、绘画、简单的社交活动，对功能恢复有帮助。我想在随访备注里加一条，看患者日常环境里有没有这些刺激源。如果没有，可以建议家属增加。”

他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低头翻了一下自己那本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下来看了看，然后说：“这个建议跟你的情境观察项是同一个方向。可以合在一起。不过要注意，不能变成‘要求家属做这做那’，要写成‘可考虑增加’，选项留给家属。”

她点了点头，把那条备注改成了“可考虑增加环境刺激源，如音乐、简单社交等”。改完之后她继续往下检查，陆时衍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笔记，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水。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翻页声。窗外的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轻轻晃动，像水面上被搅开的墨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终于把最后一段检查完了，按了保存键。她把文档关掉，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陆时衍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你这份表格比我预想的完整。下个月可以直接放到病房试用了。”

“先用两周看看反馈，有不合适的再改。”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草稿纸收拢起来放进文件夹里。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注意到自己桌角那杯咖啡已经凉了，她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凉的，但还剩了小半杯。她把最后那口喝完了，把空杯捏扁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

陆时衍也站起来把自己的杯子拿上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研究中心的大门。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角亮着。她走在前面，脚步落在空旷的走廊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他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叠着，偶尔交错又分开。

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五月初的风已经带了暖意，裹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初开的气味。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她旁边站定，把手里那只空杯子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你往哪边走？”他问。

“宿舍楼，西边。”

“我往东边。那你路上小心。”

她点了点头，走下台阶朝西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台阶上没有动，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暖光。她冲他摆了一下手，他也抬手摆了一下。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过身朝东边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在树影间一明一暗地交替了几次，便消失在路尽头。她收回目光，沿着林荫道走回了宿舍楼。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周念正敷着面膜靠在床头看手机，见她进来说了一句“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温知夏把书包放下来，换了拖鞋，去水房洗了把脸。她回来坐在床边的时候，周念隔着面膜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你最近跟那个陆老师经常一起加班？”

温知夏把毛巾挂好，想了想说：“课题的事。我那份量表需要他看一遍。”

周念“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温知夏躺下去的时候熄了灯，黑暗中她忽然想起刚才那杯咖啡的温度，那种刚好能入口的温热，从掌心传到指根，不烫也不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的时候觉得那阵栀子花的气味好像还在鼻尖，淡淡的，若有若无地跟着她进了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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