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病房里的老人

大三下学期的临床轮转从三月初开始。

温知夏被分到了附属医院神经内科的住院部，每周三天跟随主治医师查房、整理病历、记录病程。开学的第一周她还在适应新节奏，早上七点半到医院，换好白大褂，跟着查房队伍走完东侧和西侧两个病区，把每一床的病情变化记录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回到办公室再整理成规范的病程记录。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脚利索，比以前快了不止一倍，同一批轮转的同学还在问带教老师这个缩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她已经把整段病历抄完了。

第三周的一个周二上午，病区收进来一位新病人。

护士站的同事在交班的时候提了一句：“东侧16床，男，六十二岁，因突发左侧肢体无力入院，初步诊断脑栓塞。既往史里有多年高血压，但用药不规律。”温知夏听到“不规律”三个字的时候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跟着队伍走进了16床的病房。

病人半坐在床上，左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右手指尖在床单上轻轻敲着，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他面色偏黄，眼窝略陷，胡茬留了好几天没有剃。

床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正拿着一块湿毛巾给他擦右手的手心。她看见医生进来站了起来，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主治医师翻了一下病历，问了几句发病时的情况。妻子回答的时候声音很轻，说得断断续续的，前天晚上他还在看电视，忽然说左手抬不起来了，她扶他到沙发上躺了一会儿，以为休息一下就能好，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没动，这才打了急救电话。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绞着衣角，把衣摆的一角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卷起来。

温知夏站在床尾的位置，目光落在病人身上。他听着妻子说话，没有插嘴，眼睛看着窗外。窗台上放着一盆别人送来的绿植，叶子边缘有些发黄了。他的右手还在床单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匀，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像是手指自己在动着，跟他没什么关系。

查房结束之后她回到办公室整理病程记录。写到16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既往史那一栏写着“高血压十余年，服药不规律，自诉平时无明显不适故未定期监测”。她把这一行抄到自己的笔记本上，在旁边写了一句：“自诉无症状，故未监测。”然后她在那个句子下面画了一道线。

那天下午她跟着住院医师去康复室取资料，经过16床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侧头看了一眼，病人的妻子正坐在床边跟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在说“明天把孙子带过来看看你”之类的话，病人没有回应，目光还是落在窗外。她站在门口听了几秒，继续往康复室走了。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她多看了16床一眼。他的左手还是没有动，但右手敲床单的动作停了下来。妻子说他昨晚睡得不好，醒了三四回，每次都坐起来看一会儿窗外又躺下去。主治医师加了一味药，说先观察两天，如果肌力没有恢复就做进一步影像检查。

温知夏站在床尾记录的时候，目光落在病人那只搭在被面上的左手上。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手背的皮肤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她看着那道疤，想起了温良的手，他手背上也有疤，是年轻时干活留下的，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她低头把病程记录写完，合上本子的时候多看了那只手一眼。

那天下午她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张婶接的，说“你爸在院子里呢，我去叫他”。等了一会儿温良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知夏？”

“爸，今天吃了什么？”

“面条。加了蛋。”

“这两天腿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你最近有没有量过血压？”

那边安静了一下。她听见话筒里传来他翻动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他说：“没量过。家里那个血压计好像坏了，上次张婶来帮忙看了一下，袖带漏气。”

温知夏握着话筒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想起16床病房里的那个病人，想起病历上写着的“服药不规律”，想起他妻子绞衣角的手指。她对着话筒说：“爸，我明天去药店给你买一个电子血压计寄回去。你每天早上起来量一次，把数字写在本子上。等我暑假回去看。”

温良在那边嗯了一声。然后他问了一句：“你那边忙不忙？”

“忙，但是挺好。”

“那你好好的。”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窗外那棵女贞树的枝条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垂着，枝头的青果比上周又大了一些。她在窗前站了几秒，把手机收回白大褂口袋里，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医院门口的药店，挑了一个操作最简单的电子血压计，让店员演示了一遍怎么用，确认按键够大、读数够清楚，然后付了钱，填了寄回家的快递单。寄出之后她回到病房，继续跟查房、写记录。

16床的病人今天做了复查CT，结果显示栓塞面积没有扩大，肌力略有恢复，左手的手指能微微动一下了。她站在床尾记录的时候看见他的左手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动。他的妻子站在床边握着那只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温知夏把这一行变化记进了病程记录里。她合上本子的时候，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拍，左手手指微动，肌力I级。然后她合上笔帽，跟着队伍走向了下一间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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