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院门口的流浪狗

那只狗出现在第四天傍晚

温知夏正在灶台边帮温良切菜，手里的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忽然她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混着细碎的爪子挠地的声音。她放下菜刀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门槛外面的泥地上蹲着一只瘦得脱了相的狗，土黄色的毛贴着肋骨，脊背弓成一道弧线，尾巴夹在后腿之间。它正用前爪轻轻刨着门槛外面的土，像是想把那个缝隙再刨大一点，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跨过那道界线。它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两只耳朵耷拉着，左耳边缘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

它看了她两秒，然后把头低下去，继续用爪子刨着门槛外面的土。刨了几下又停下来，似乎在等什么。

温知夏蹲下来。那只狗没有躲，但也没有靠近，只是把脑袋压得更低了一些，鼻尖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它的额头，手指刚伸出去，它微微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停住了，没有跑。她摸到了它的头顶，毛糙糙的，底下的骨头硌手。它瘦得厉害，肩胛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被毛都遮不住。她的手指沿着它的脊背摸下去，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像念珠一样硌在掌心里。

温良从灶台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狗。他看了一会儿，说：“野狗。最近村里来了好几只，抢食的。”他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风大。

那只狗听见他的声音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它没有走，也没有进来，就蹲在门槛外面，蜷成一小团，尾巴尖搭在鼻子上。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那只狗还蹲在门口。温知夏夹了一块肉走到门口蹲下来放在它面前。它低头嗅了嗅，犹豫了一下，然后叼起来几口就咽下去了。吃完了舔了舔嘴，又抬起头看着她，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她又把剩下的半碗饭倒在一个旧碗里搁在门槛外面，它凑过去把碗底都舔干净了，舔完之后还抬头看了她一眼。

吃完了它没有走，在门槛外面转了两圈，最后在墙根底下找了个角落蜷起来，把鼻子埋进尾巴里。

温良在屋里说了一句：“别喂了，喂了就不走了。”

温知夏回到灶台边继续吃饭。她没接话，但也没有说不喂。温良端着碗扒饭，也没有再说什么。外面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灶台上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二天早上那只狗还在。它蜷在墙根底下，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温知夏推门出去的时候它站起来抖了抖毛，看了她一眼，又蹲下去了。温良在院子里劈柴，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他的斧头落下去的时候那只狗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走开，只是把耳朵往后贴了贴，又放松了。

早饭的时候温知夏又盛了一碗剩饭放在门槛外面。那只狗等她把碗放稳了才凑过来，低头吃得很慢，吃几口就抬头看一眼周围，像是怕吃到一半被人赶走。温知夏蹲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它的左后腿在走路的时候有轻微的跛，不明显，但能看出来落地的时候不太敢用力。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条腿的外侧，它的后腿猛地缩了一下，但没有跑。她又摸了一下，这次它没有缩，只是低下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前爪。

那天下午温良蹲在鸭棚前面给黄黄换水的时候，那只狗从墙根底下走了出来。它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鸭棚附近，在离温良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黄黄从食盆里抬起头来看了它一眼，歪了歪脑袋，又低下头继续啄米。那只狗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黄黄啄食，看了一会儿就闭上了眼。

温良侧头看了它一眼。他没有赶它，也没有做什么别的，只是继续给黄黄的水碗里添水。水从瓢里倒出来落在碗沿上溅了几滴，落在小鸭子的背上，黄黄甩了甩脑袋，往旁边挪了两步。那只狗睁开眼看了一下，又闭上了。

第三天傍晚，温知夏在灶台边做饭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她从窗口往外看，看见温良正蹲在门槛外面，面前放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半碗米汤泡的剩饭。那只狗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尾巴微微摆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在摆。

温良蹲着没动，把碗往前推了一寸。那只狗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然后低头凑到碗边吃了起来。它吃得很快，像是终于确认了这碗饭是给它的，不会被人端走。温良蹲在旁边看着它吃，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慢慢地放在它的后背上。那只狗的脊背绷了一下，但没有躲开，继续低头吃着。他的手在它的背上停了几秒，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毛，感受着底下的骨头一节一节地硌着。然后他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只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舔了舔嘴，又低下头把碗底舔了一遍。碗底被舔得干干净净的，反着一层微弱的光。

那天晚上温良在灶台边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去镇上给它买袋狗粮。”

温知夏正在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起个名吧。”她说。

温良把碗里的饭咽下去，想了想。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然后说了一个字：“寒。”

温知夏看着他。

“小寒。”他把那个词补完整了，端起碗继续吃饭，“捡到它的时候是冬天。”

温知夏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再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名字里的那个“夏”字——温良给她起名的时候说“想让她知道夏天是啥样，暖和，有太阳”。现在他给这只在寒冬里捡来的狗起了“小寒”，像是把那年的冬天又翻出来看了一眼。窗外那只狗在墙根底下蜷着，月光落在它的毛上，照出一层浅浅的灰白色。

第二天温良去镇上买回一袋狗粮，放在灶台底下。他把狗粮倒进一个旧搪瓷碗里，又添了水，端到墙根底下。那只狗凑过来吃的时候，他在旁边蹲着看了它一会儿，伸手在它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拍一个刚刚开始学着信任的东西。

“小寒。”他叫了一声。

那只狗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尾巴摆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它看着他，嘴角滴下一滴水珠，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狗粮。温良蹲在旁边看它吃完了最后一口，把空碗收起来拿去灶台边洗了。他洗那只碗的时候水流冲过碗沿，把碗底最后一粒狗粮碎渣冲掉了。他把碗放回墙根底下原来的位置，转身进屋去添柴。

那天下午温知夏坐在堂屋门口看书，小寒趴在她脚边打盹，黄黄蹲在鸭棚门口晒太阳。两只动物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各自安静着。温良从灶台边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她手边，然后在门槛上坐下来，跟她并排坐着。他坐下来的时候小寒抬起头看了一眼，见是他，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

温知夏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说：“爸，你说小寒是被人丢的还是自己跑来的？”

温良端着水杯想了想：“自己跑来的。野狗找食吃，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你怎么知道它不走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只蜷成一团的狗，看了一会儿才说：“它要是想走，昨天就不会在门槛外面趴着等了。它趴了一整夜，今天还在，那就是不走了。”

温知夏合上书，也看了一眼那只狗。它蜷在门槛外面的墙根底下，身体放松了，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把鼻子埋进尾巴里缩成一团，而是四只爪子自然伸开，肚皮贴着地面，尾巴搭在旁边，呼吸均匀，睡着了。她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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