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没有名字的小鸭子

寒假回家那天，长途客车在村口停下的时候，天正阴着。

温知夏拖着行李箱下了车，冷风从田埂那边灌过来，吹得她围巾的尾端飘了一下。她拉了拉领口，沿着村路往家走。冬天的田野空旷了许多，稻子早就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贴在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路边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上伸展开来，像一幅还没有上色的铅笔底稿。

她走了一段路，在巷口拐弯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往常这个时候，院子里会有声音。糖糖会从窝里踱出来，围在她脚边绕两圈，嘎嘎叫着蹭她的裤脚，直到她蹲下来摸它的脑袋才肯消停。可现在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空藤架的吱呀声，和灶台方向传来的锅盖被揭开又合上的轻响。

她推开院门。温良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听见门响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声“回来了”，然后继续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他的动作跟以前一样稳，蹲下去的膝盖没有以前那么吃力了。她应了一声，把行李箱拎进堂屋，四下扫了一圈。

桌椅都在原来的位置，柜面上的旧挂历翻到了最后一页，灶台边挂着她上次寄回来的那顶宽檐草帽，帽檐上落了一层薄灰。鸭棚还在，在院墙的角落里，用旧木条和铁丝网搭的那个小窝。但窝门半掩着，里面空空的，垫着的稻草已经被清理过了，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已经交房很久的房间。

她没有问。放下行李，去灶台边洗了手，帮他把切好的菜收进盘子里。两个人安静地准备午饭，跟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他切菜，她递盘子；他炒菜，她拿碗筷。屋子里飘着葱花炝锅的气味，从灶台那边蔓延到堂屋，又从门缝里散到院子里。他炒完最后一个菜的时候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说了一句“吃饭”。

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开口说：“爸，糖糖呢？”

温良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扒饭。他把那口饭咽下去之后，把碗放下来，用筷子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他说：“走了。上个月走的。”

“怎么走的？”

“老了。那天早上起来就窝在窝门口不动了，我把它抱出来放在台阶上晒了会儿太阳，中午喂了点米汤，它没喝几口。下午我再去的时候，就已经没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段已经翻过的日子。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根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才继续说，“我在菜地角上挖了个坑，埋在那棵老黄瓜藤下面了。那地方向阳，冬天也能晒到。”

温知夏没有追问。她把碗里剩下的饭慢慢吃完了，汤也喝了，放下碗筷的时候温良说了一句：“它活了快二十年。比一般的鸭子活得长。”他说完站起来收碗，端着碗去了灶台边，水流冲过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会儿。

午饭后她走到菜地角落里看了一眼。那棵黄瓜藤已经枯了，藤蔓干成深褐色，还挂在架子上没有拆。藤蔓底下有一小块地是刚翻过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上面压着一块灰色的石头。石头的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光滑，形状扁平，像是从河边捡回来的那种。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凉的，带着冬天泥土的温度。

她又看了一眼那块地的大小，刚好够一个鸭子的长度。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了院子里。

温良正蹲在鸭棚前面，把那扇半掩的门重新用铁丝固定了一下。他拧铁丝的时候手指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但他拧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紧，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格外认真对待的事。她把目光从那扇门上收回来，转身进了屋。

第三天下午，张婶端着一碗饺子来串门。她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纸箱，纸箱里传来细碎的“叽叽”声。她把纸箱放在地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只黄色的小绒球，比当年的糖糖还小一圈，翅膀尖刚长出一截羽毛的轮廓。它站在纸箱的角落里仰着头，圆圆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人，嘴巴一张一合地叫了两声。

“我家那只母鸭开春抱了一窝，给你留了一只。”张婶把纸箱往温良的方向推了推，“养着吧，院子里空着也不习惯。”

温良蹲下来，看着纸箱里那只小鸭子。小鸭子朝他蹒跚地走了两步，脚掌在纸箱底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伸出手去碰了一下它的头顶，绒羽软软的，温温的，像一团刚摘下来的棉花。他缩回手，站起来，把纸箱端进了鸭棚里，又放了半碗水和一把碎菜叶。

小鸭子在新稻草上摸索着走了几步，一头扎进水里啄了两口，又仰起头来甩了甩水珠，溅了几滴在温良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水渍，没有擦。

“起个名吧。”张婶站在鸭棚外面说。

温良看着那只在稻草上蹒跚学步的小鸭子，嘴唇动了动。他站了一会儿，说：“先不起。让它先住着。”

张婶没有再说什么，把饺子搁在灶台上就走了。那天下午温良蹲在鸭棚前面看了很久，看着那只小鸭子把半碗水啄得底朝天，又追着一片飘落的干草叶满地跑。它跑着跑着绊了一跤，滚了半圈又站起来，抖了抖翅膀继续追。温良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它跑了几圈。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但他在那个蹲着的位置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院墙上方移到墙根，影子拉长又缩短。直到那只小鸭子跑累了蹲在食盆旁边打盹，他才站起来，去灶台边添柴做晚饭。

温知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蹲在鸭棚旁边的背影。他的背没有以前那么佝了，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弯得也稳，不需要扶着墙或者膝盖借力。她看了几秒，转身进屋去拿碗筷。碗柜的门打开时，她看到最上层那块干布下面露出信封的一个边角。她没有伸手去碰，从下层取出了碗筷，关上柜门。

晚饭后她坐在灶台边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张婶的，只有几句话：“张婶，谢谢您送的小鸭子。我爸今天蹲在鸭棚边上看了一下午，没有起名，但给换了新稻草，也添了水和菜叶。他跟鸭子相处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能感觉到他没那么急。以前他照顾糖糖的时候总是慌慌张张的，怕它冷了怕它饿了，做什么都像在赶时间。今天他蹲在那儿看小鸭子，坐了很久，不赶时间。等他起了名字，我再告诉您。”

写完她把信折好收在抽屉里，准备明天给张婶送过去。窗外的冬夜很安静，院子里没有鸭子的叫声，鸭棚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细碎的叽叽声，像一粒很小的石子落在安静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就消失了。

她坐在灯下翻开那本旧讲义看了一会儿，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上面有她写的批注，也有那行清瘦的铅笔字。她读了两行，拿起笔在页边又添了一句：“小鸭子今天住进鸭棚了。我爸没有给它起名字，但他给鸭棚换了新稻草。”

她合上书，把台灯拧灭，躺了下去。黑暗中，院子里那只小鸭子又轻轻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穿过冬夜的空气，从鸭棚的方向传到堂屋。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她走出去，看见温良正弯腰把落叶扫成一小堆。鸭棚的门已经全打开了，小鸭子蹲在门口晒太阳，脑袋歪着，一只眼睛半睁半闭。

他扫完地之后在鸭棚前面蹲下来，把昨天剩下的半碗水换成了新水，又添了一把碎菜叶。小鸭子凑过来啄了两口，又仰头喝了一口水。他伸出手在它的背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灶台边盛粥了。

温知夏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些，想起信里写的那句话——他没那么急了。以前他照顾糖糖的时候，总是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去，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现在他蹲在那里的时候，手脚都是稳的，像是终于学会了怎么跟一个需要时间慢慢长大的东西相处。

她喝粥的时候问他：“爸，要不给它起个名？”

他想了一会儿，把碗放下来：“叫黄黄吧。”他说，“毛是黄的。”说完他又端起碗继续喝粥，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不需要多花时间讨论。

温知夏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完了。院子里那只叫黄黄的小鸭子蹲在鸭棚门口，歪着头看着远处田埂的方向，阳光照在它的绒羽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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