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香樟树的新叶

回省城那天早上，温知夏是被院子里的声音叫醒的。

她睁眼的时候天刚亮透，窗纸透着灰白色的光。院子里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平稳。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把那个声音跟她记忆里的各种声响对了一下，不是劈柴，不是添火，是扫院子。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的时候，看见温良正弯腰把落叶扫成一小堆，扫帚在手里握得松紧适度。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侧了一下头说：“粥在锅里。”

她走过去盛了一碗粥，端着坐在门槛上慢慢喝。晨光落在院子里，把柿子树的影子从西墙缓缓推到东墙。她喝了两口粥，看着他在院子里扫完落叶，把堆子拢进簸箕里，倒进墙角的沤肥坑，然后把扫帚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灶台边也盛了一碗粥，端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喝粥，没有说话。院子里的鸡在墙根刨食，糖糖从窝里踱出来蹲在两人脚边，缩着脖子打了个盹。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把葡萄架上的叶片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露出叶背面浅灰色的绒毛。她喝完粥之后把碗搁在膝盖上，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吹着碗里的热气，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把碗里最后两口粥扒完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她把两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包里，又把那本旧诗集塞进夹层，拉上拉链。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回灶台边，从挂钩上取下一个布袋，里面装了两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是今早刚摘的。他把布袋递给她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袋口扎紧了一下，又捋了捋塑料袋的边缘，确认封口不会散开。她接过来放进背包侧兜里。

“爸，我走了。”她背上包站在院门口。

“嗯。”

“下个月暑假就回来了。”

“嗯。”

他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往外送。她跨出院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草帽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没有戴。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她冲他摆了一下手，他也抬起手来摆了一下，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一些，手放下去的时候没有在身侧多停那一拍。她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去村口的路她走过很多遍了。路边的稻田已经从初夏的浅绿转成了盛夏的浓绿，稻穗还没有抽出来，但叶子已经密得遮住了田里的水面。她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已经被村口的树遮住了，看不见了。她转回头继续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长途客车上的空调开得比外面凉一些。她靠着窗坐了一会儿，把外套搭在膝盖上，偶尔看一眼窗外。田野从浓绿逐渐变成浅绿再变成黄绿，到了省城郊外的时候田地的面积缩小了，房屋的密度大了起来。

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中间醒了一次，看见车已经下了高速，在城区的道路上缓缓行驶，路边的行道树从白杨变成了法桐。她把外套叠好放回包里，把背包拉链拉上。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属于宿舍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洗衣粉的淡香、纸张的干燥味、还有窗台上那盆绿萝被晒了一整天的土腥气。周念正坐在桌前剥毛豆，抬头看见她进来说了一句“你回来了”，然后把手边那一碗剥好的毛豆往她桌上推了推：“晚上煮毛豆吃。”

温知夏把背包放下来，从侧兜里掏出那两个黄瓜和西红柿放在桌面上，说“我爸种的”。周念拿了一个西红柿洗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比外面卖的好吃”。她说完继续剥她的毛豆，没有再问别的。

温知夏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水，把桌面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桌角那本旧讲义还在，翻到夹着铅笔批注的那一页，上面还有她上次写的备注。她把讲义合上放回书架，把那封写到一半的信拿出来继续写了几句：“爸，我已经到学校了。路上顺利，宿舍里也一切都好。今天傍晚到的，路上看了会儿稻田，稻子比上次回来的时候高了一截。”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在末尾添了一段：“这次回去之后我比以前更笃定了一些事。我想把神经康复这块继续做下去，这学期开始要跟着课题组做正式的临床课题了。暑假回去慢慢跟你讲。”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贴好邮票放在桌角。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一趟研究中心。她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着，陆时衍正站在电脑前面看一份影像资料，屏幕上是一张脑部MRI的矢状位切面。她敲了敲门框，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把屏幕上的窗口最小化之后转过身来。他没有问她“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之类的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上周那批数据我已经整理好了，你回来正好接着往下做。”

“我正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她说。

“你说。”

“我想把课题方向定下来。神经康复，创伤后功能恢复那部分。具体一点，想跟着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方向往下走。”

他看了她两秒，像是在把这句话跟前面那些她讲过的内容对了一下：“你之前对神经可塑性和创伤记忆那块做过一段时间的文献综述，基础应该够。不过临床这块要花不少时间泡在病房里，你确定要现在就开始？”

“确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刻意加强，但落在最后那个字上的重力比平时多了一点。

他从桌面上拿过一份文件夹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的课题规划说：“那行。这个课题下个月开始正式推进，前期以数据采集和随访为主。你可以先从病房那块的日常记录做起，跟着住院医师查房，把每天的功能评估做详细。等积累够了再往深了做。”

她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窗外那棵女贞树正在风里翻动着叶片，枝头的白花已经开过了，留下了一些细小的青果，在夏日的阳光里静静地挂着。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走下了楼。

那天傍晚她从图书馆回到宿舍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了李越洋。他正从食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他看见她的时候停下来打了一声招呼，问她暑假回不回家。她说回的。他又问“开学回来之后还参加学习小组吗”，她说“参加”。

他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豆浆，跟她一起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一段。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东边那条路说“我去那边取快递”。她说了声好，两个人各走各的路。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周念正靠在床头看书。温知夏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旧讲义，翻到夹着铅笔批注的那一页。那行字她已经在上面添了两条备注，一条是关于信号分析方法的，一条是上次课上记下的临床注意事项。

她拿笔在第三条空白处添了一行：“临床数据采集需注意随访频率的个体化调整。”她合上讲义，靠在椅背上，心里那块地方比之前多了一点分量，不是沉，是稳。她伸手摸了摸桌角那封写好的信，然后把台灯拧亮，翻开今天要看的课本，从上次折角的那一页开始往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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