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恢复

温知夏回学校的第二天，张婶来了一趟。

她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米糕走进院子的时候，温良正蹲在灶台前面烧水。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侧头看了一眼院门口，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低下头或者转身走开。张婶看见他站在灶台边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碗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才端过去。"你闺女嘱咐我多来看看，说让你别老闷在屋里。"

她把米糕放在灶台上，没有马上放手，像在用那几秒钟确认他的状态。温良说"放那儿吧"，又侧过头问她"你吃了吗"。张婶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应的方向，然后她说"我吃了。这是给你带的。"她没有急着走，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他把灶台上的水壶提起来灌满了热水瓶，动作比上次看到他的时候平缓了许多。

那天之后张婶隔一两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点东西，一捆青菜、几个鸡蛋、一碗煮好的豆角。她进门的时候温良有时候在院子里，有时候在灶台边，但不管他在哪个位置，他都会抬头看她一眼，说一声"你来了"。

张婶后来跟温知夏通电话的时候说："你爸这两天出来走动了，早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下午坐在门槛上。话还是不多，但他看见太阳晒进来了，就把凳子挪过去坐。"温知夏听着，没有多说什么，只回了一句"那就好"。

第三天下午，温良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帚把地面扫了一遍，把几片干枯的落叶拢到墙角。他扫完之后把扫帚靠回墙角，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远处的田野已经由黄转青，早稻的禾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把院墙上的丝瓜藤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绿色，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屋。

第四天傍晚，他走到院门口去了。没有走远，只是在门框那边站了一下，扶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村路还是那条村路，路边的野草已经长高了，夹杂着白色的野花。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院子里，把门虚掩上了。他没有继续往远处走，但那天晚上他吃饭的时候把碗里的饭菜都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收碗，在桌边多坐了一会儿。

第五天温知夏打了电话回来。张婶接的，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温良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知夏？"

"爸，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面条。"

"加蛋了没有？"

"加了。"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气息比以前稳了一些，"你那边热不热？"

"热，省城开始热了。你院子里的葡萄结得多不多？"

"多。"他停顿了一下，"等你回来该熟了。"

温知夏握着话筒笑了笑，又跟他说了几句话才挂了电话。张婶在旁边看着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的动作，他放下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挂断，而是轻轻搁好，让听筒贴合在座机的托架上，发出了低声的反馈音。

第六天，温良把那件旧棉袄拿了出来，在太阳底下晾了一下午。他把棉袄摊在晾衣绳上，用手把叠痕处抚平，又把袖口翻出来整理好。深蓝色的棉袄被阳光照透，棉絮在布面下呈现出淡淡的膨胀感，像正在慢慢恢复原有的厚度。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棉袄在风里轻轻晃动，在晾衣绳的另一端留下了一道细长的阴影。糖糖从窝里踱出来，在他脚边蹲下，歪着头看他。

第七天他走出了院门。他沿着村路往河边的方向走了一段，没有走很远，只在走到田埂拐弯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站在路边的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麦田。田里的麦苗被风吹得一起一伏的，像一层绿色的绒布覆在地面上。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家。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糖糖从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推上门，把院门虚掩着，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像是告诉路过的任何东西这里不再是一个闭锁的地方。

那天晚上温知夏又打了一个电话回来。她没有问"你出门走了没有"，只是说"天气热了，你要是去河边的话，别走太远，带壶水"。她爸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嗯得比以前踏实了一些，像一根针脚落定后收线的余响。

周末的时候温知夏从省城寄了一个包裹回来。里面是一顶宽檐的草帽，浅米色的，帽檐的弧度比平时他们镇上的草帽更圆一些，边上缝了一圈深绿色的布边。她附了一张纸条，写着："太阳大的时候戴上，遮阳。"

张婶把包裹转交给温良的时候他看着那顶草帽，没有立刻戴上，但也没有放回包裹里。他把草帽放在桌面上，和那本旧书放在一起。那天晚饭后，他用帽子正面的弧度试戴了一下，正好贴合他的额头。

夏季的田野正一天比一天绿，连院墙上的丝瓜藤都在每个清晨爬出更远的距离。而他每天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晒晒太阳，或者坐在门槛上，看着田埂的方向。那顶草帽被他放在了门口的挂钩上，每次出门的时候随手就能拿到。

傍晚的光线从田野那边漫过来，把他坐在门槛上的身影拉成一道斜斜的影子。那影子安静地停在院子里，像很久以前一样，只是比那时候更稳定了一些，边缘不再像从前那样模糊，像一枚被重新校准过的焦点，正在逐渐找到属于自己的清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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