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复印件

十一月末的那个周四下午，温知夏去病案室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起初没有注意到它，只看到它被压在一本翻开的病历下面，露出一截边缘。她把病历拿起来的时候，袋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瘦，笔画干脆：“这份你之前看过的，拿去复印。”

她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纸张抽出来看了看。是一份完整的康复训练日志的复印件，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装订整齐，页码排列清晰。她翻了一下，页数和她之前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所有的页面都被装订成了一册。边角裁剪齐整，像是被人提前整理过。

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拿着那册复印件没有立刻放进书包里。她打开来又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中间有几页页边的批注比其他的略多一些。有一页的边角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行字：“能说出完整的短句，虽然仍有停顿。”

她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圈画得很轻，铅笔的痕迹在纸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像是画的时候没有用力，只是指了一下那个位置，让看到的人知道这里有东西。

她没有去碰那个圈，只是沿着那行字读了一遍。然后把复印件放回了文件袋里，拉好封口，放进了书包。病案室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细微嗡鸣，她把剩下几份要归档的病历整理完，合上档案夹，把椅子推回桌下。背上书包，走出了房间。

走出地下一层的时候，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小片冬天的天光，落在楼梯拐角的墙面上，像一扇半开的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楼梯走上去。

那周她把那份康复日志看了好几遍。不是在同一个地方看的，第一次是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被窗外的光线照了一下，她伸手遮了遮，继续往下看。第二次是在宿舍灯下，她坐在桌边看完了后面的部分。

第三次是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她站在路口，从书包里把文件袋抽出来，翻到画圈的那一页看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每一次翻到画圈的那一页，她都会停一下。目光在那行“能说出完整的短句，虽然仍有停顿”上多停留片刻，再从那一行移开，把书页合上。

第三次看完之后，她站在路边等绿灯变亮，把手里的复印件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放回书包，然后走过斑马线。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她在宿舍复习药理学的时候接到了电话。张婶家打来的，她接起来，那边先传来一阵风穿过电线的细微声响。然后是温良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比平时略低一些：“知夏，降温了。”

“刚降温，不冷。”

“棉袄带了吗？”

“带了，挂在柜子里。”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又传过来：“我把那棵柿子树的枝修了一下，明年应该能结得多一些。”

“那等我回去看看。”

挂断电话之后她坐在桌边，没有立刻继续看书。她把那份康复日志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画圈的那一页。铅笔画的圈还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新的发现，只是一直看着它。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落款处写着一个日期。日期下面有签名，签名的笔画收得很快，像是写完之后没有再多看一眼就合上了本子。她看了一眼那个签名，没有去辨认它，只是记住了那个日期的位置，然后把复印件放回文件袋里。

十二月中的一个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在期刊阅览室的书架前面站了一下。她想起那份康复日志里提到的一个参考文献索引，决定找出来翻一下。她走到神经康复那排书架前面，蹲下来，手指沿着书脊从左边划到右边，停在其中一本上。

她抽出来翻了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页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清瘦：“此处数据不支持该结论，可参阅同一作者上一期刊的修正说明。”

她认出那行字了。她在很多地方见过类似的笔迹——在期刊页边，在病历备注栏，在透明文件袋封面的地址栏。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期刊，插回书架上，站起来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把之前借来的那几本期刊收拢到一起。她在其中一本看到同一页还有一处批注，写的是“这句话的后半段意思是，脑损伤之后的重塑通常会沿着旧有路径来完成，而不是开辟新路。这句话看起来是描述，其实在说重建的方向。”

她看着那行字，把它抄在了笔记本的页边。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薄薄的亮线，沿着书脊慢慢移动。

她关了台灯躺下去，把那份复印件放回了书架的夹层里，和其他几本期刊并排放在一起，在合上灯之后，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把那些书脊轮廓融成一道暗色的边缘。风把香樟树的影子从窗帘上带过，又松开，像有人用指腹在页边点了一下，然后在翻页声到来之前，把手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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