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大二

回到省城那天，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是湿的，香樟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温知夏拖着行李箱走过操场边那条小路的时候，空气里有雨水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周念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翻一本新的专业课教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温知夏一眼，说了句"你可算回来了"，然后把桌上一袋橘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林知意还没到，宿舍里只开了她那一盏台灯，光拢在桌面上，像一个小小的光圈浮在午后的暗处。

温知夏把行李箱放好，在床边坐下来歇了一口气，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放在周念桌上："我爸让我带的，新腌的酸菜，他说用这个炖排骨特别好吃。"周念伸手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酸菜的香气立刻从袋口漫出来，带着一股发酵后特有的酸爽。她连连点头说"这个好这个好，晚上我就煮面"。

大二的课程比大一的时候更具体了一些。生理学进入了更深的系统部分，药理学也开始讲具体的药物分类和作用机制。温知夏的笔记本换了一本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比去年的那本厚一些。

她在扉页上写了名字和日期，然后按科目分成几个部分，用标签纸隔开。老师讲课的速度比去年略快了一些，她需要更集中地听才能跟上，但坐了两个星期的课之后，那种紧张感慢慢被新的节奏取代了。

食堂的兼职她继续做了下去。刘师傅看见她回来的时候点了点头，从后厨端了一碗热汤放在她面前说"喝吧"，她没有推，端起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去了。每周三次，中午或者傍晚，她站在窗口后面打菜，隔着玻璃看排队的学生。她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是上学期常来的那几个人，有一个女生总是在周二和周四来，每次都点同一道菜，红烧豆腐。

初秋的一个周三下午，温知夏下课之后去了一趟附属医院的图书馆。她去那边比较少，因为校园里的图书馆更近，但那边的医学期刊更全一些。她沿着楼梯走上三楼，在期刊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翻了几本近期的神经科学期刊。

她从架上抽出一本期刊的时候，刚翻开，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旁边的书架后面绕过来。她抬头的瞬间，视线正好落在对方侧脸的轮廓上，陆时衍手里也拿着一本期刊，站在与她隔了一排书架的位置上。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像是都没料到会在图书馆里遇见。她靠在书架旁，把翻开的那一页合上了一半，让书脊抵着掌心，没有急着开口。他先打破了沉默。

他说："回来之后忙不忙？"她说"还好，课程比上学期紧一些"，他点了点头，手里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又把期刊合上了。他把那本期刊放回架子上，说了句"有空可以来听我们那边的病例讨论，下周有一场关于神经康复的"。她说了"好"，他就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了。

她站在书架前面把刚才合上的那本期刊重新翻开，翻到他刚才停下来的那一页。那是一篇关于卒中后上肢功能恢复的综述，页边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一行批注，字迹清瘦利落，正是她见过的那种字体："实际康复效果与损伤位置密切相关，可参考同期刊去年第三期的相关研究。"她看了一下那行批注的内容，把它记在了本子上，然后把期刊放回了原处。

那周周末她收到了家里的信。信封是温良惯用的那种牛皮纸信封，边角压得很平。她坐在宿舍窗边拆开，信纸有两页。

"知夏，你走了之后日子又变快了。我把地里的菜收完了，晒干了一部分留到冬天吃。今年种的豆角比去年多，晒了整整一排。每天晚上我把竹竿上的干豆角收进屋的时候会想，等你寒假回来，刚好能赶上吃。那串早熟的葡萄我后来摘了，放在堂屋桌子上放了几天，慢慢吃完了。

吃到最后几颗的时候，想着还是等你回来再吃，但果子放不住，就一个人吃了。味道是甜的，比去年那批还要甜一些。明年我会留两串，挂在枝头上不摘，等你回来再摘。"

信的第二页写的是另一件事："张婶家来了一个远房亲戚，在镇上中学当老师，说是教物理的。张婶想让我去镇上见见人家，我没去，说地里忙走不开。我在院里把剩下的干豆角收好，那天的晚饭还是按平常的时间做，天黑了，一个人坐在桌边慢慢吃完。

你不在这边，见不见别人都没什么差别。"信纸上没有画鸭子，但信纸背面画了半棵柿子树，枝头上挂着几只圆鼓鼓的果子，像是画到一半被别的事打断了，搁下了笔，没有再补上。

温知夏把那封信看完了，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路灯还没有亮起来，香樟树的轮廓在黄昏的光线里渐渐模糊了。她把信折好收进信封里，放在书架上层，和之前所有的信放在一起。信封背面的弧线微微翘起，她用指腹把它按平了，然后转身去水房洗了手，在窗台边又站了片刻，看着香樟树的轮廓沉入暮色。

在那段还没有亮灯的时刻里，她低头把这一年的信按照月份重新排了一遍，从三月开始，到九月结束。她翻到那封画了半棵柿子树的那一页时，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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