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查房

温知夏在桌边坐了不到十分钟，走廊里就有人喊了一声"查房了"。她站起来跟上前面那位年轻医生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白大褂，口袋边沿别着一支黑色钢笔，肩线处的布料被日光灯照得微微泛白。他步子不快但很稳，经过护士站时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白板，然后推开第一间病房的门。

她跟着走了进去。

病床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亮着，数字一明一灭。年轻医生走到床边，先问了早上的血压，又问了夜里的睡眠情况，老太太答得很简短，语速不快。医生低头在病历上记了几笔，然后侧过头来对温知夏说了一句："你来看看这张头颅CT。病灶在左侧基底节区，边缘清晰，符合腔隙性脑梗死的影像特征。"

他把手里的片子递向她，温知夏接过去，举到灯箱前面看了一会儿。她在学校学过这种影像的阅读方法，知道如何辨认低密度病灶与脑沟回的走向，但当她真正站在片前时，那些光亮区域和阴影之间的边界，比教材上的图更具体。她把片子放下还给他的时候，手指在胶片边缘停了一下。

第二间病房住着一位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左侧肢体活动不便，正在床边做康复训练。温知夏站在门边看他扶着助行器慢慢站起来，右脚在地面上试探着踩了一下才迈出第一步。他走得很慢，每走两步会停下来歇一下才能继续。年轻医生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他的步态，偶尔会在纸上记一笔。

温知夏站在医生身后，目光落在病人迈步时右腿膝关节的角度上。他走完第三个来回之后在床边坐下来歇气，毛巾搭在肩头，被体温浸润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他缓了缓之后抬头对医生说："昨天的电疗做完之后，脚趾头动了一下。"

医生低头在记录上添了一行，温知夏看到那行字写的是："主动运动恢复，拇指外展1cm。"她的笔尖在自己的本子上落下时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走。

第三间病房里住着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男人，温知夏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床头柜上那杯没喝完的水。水杯边沿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朝内折着。年轻医生走过去翻了翻他的病历，问了几句常规问题，那人回答了，声音有些低哑，但句子是完整的。

在医生准备合上病历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大夫，我昨晚睡得很好。"语调没有特别的变化，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平常的安详，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还不完全确定的东西。医生嗯了一声，在记录末尾添了两个字"睡眠可"，然后转身往外走了。

温知夏跟在后面，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低头把自己笔记本上那句"我昨晚睡得很好"用括号圈了起来，然后合上本子，快步跟上了前面的白色身影。

查房结束之后温知夏回到办公室，那位年轻医生已经坐在电脑前面调取病例了。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低头整理刚才记的内容。他开口说了一句："你记东西挺快的。"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屏幕，没有转头。她说了句"习惯了"，又低下头继续写。

下午的时候，温知夏跟着另一位医生去了门诊。从住院部穿过走廊拐进门诊楼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流量骤然多了起来。有人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等叫号，手里攥着病历本和挂号单，有人在窗口前面排队缴费，偶尔有广播声报出诊室号和患者姓名。她在诊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里面叫号。

坐在诊桌后面的是一位中年医生，说话语速适中，耐心地问着问题，在病历本上一笔一划地记录。病人走了之后，医生会停下来跟温知夏简短地讲一下刚才那个病例的关键点，哪些症状是指向神经系统的，哪些检查结果需要用哪种思路去读。

她站在诊桌旁边，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两句。诊室里的光线偏暖，桌面上摊着的病历本边缘被翻卷了，笔画与笔画之间留有记录者的指温。

傍晚六点，温知夏从门诊楼走出来。天还亮着，夏天的傍晚比冬天长得多。她站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布料在臂弯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她走下台阶，沿着那条连接门诊和住院部的连廊走了一段，在连廊中间的窗台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在这个季节还没有花，只是满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在晚风里翻动着深浅不一的绿色。她看着那棵树，想起学校宿舍楼下也有一棵香樟树，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高度，只是品种不同。她把手里的白大褂换了一边臂弯，沿着连廊继续走了出去。

回到宿舍之后她坐在桌前，把白天的笔记翻开看了一遍。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又在日期旁边画了一条短横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香樟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伸手从桌角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一条新消息，是她爸发来的。他依然不太会用手机打字，所以她收到的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的时候，听筒里传来她爸的声音，背景里有锅铲碰撞的声响和灶火轻微的噼啪声："今天的晚饭做了丝瓜汤，院子里新摘的，我往汤里打了个鸡蛋。你在省城那边也记得按时吃晚饭。"听筒里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布料在桌面翻动的声音，像他在挂断前把手机翻了一个面，又合上了。

她又点开听了一遍，然后关掉屏幕。她在桌前又坐了一小会儿，手边的杯子已经空了。她把杯子放回桌角，站起来去水房接了一杯水，回到桌前，掀开笔记本，翻了翻白天记下的内容，又合上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边缘落在她手边的桌面上，像一片薄薄的、长条形的光，被窗帘的褶皱切成了几段，又在一阵晚风里完整地合拢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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