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宿舍夜谈

那天晚上温知夏回到宿舍的时候，周念正站在衣柜前面把一件厚外套往衣架上挂。那是件深灰色的摇粒绒外套，领口一圈毛茸茸的边，她挂好之后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衣摆抚平了，然后才关上柜门转身。

另一张床上已经坐了个人——就是报到那天在铺床的女生，叫林知意，湖南来的，个子不高，头发刚过肩膀，笑起来的时候有两颗不太对称的虎牙，左边的比右边的尖一点。

她平时话不多，喜欢窝在床上看纪录片，耳机线在胸前垂着晃来晃去。这会儿她正盘着腿刷平板，看见温知夏推门进来，摘了一只耳机冲她笑了笑："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图书馆多待了一会儿。"温知夏把书包放在床脚，坐下来的时候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她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发现左脚鞋带的末端开了线，一小截白色的丝线头露在外面。她用指甲掐了一下，掐不断，就由它去了。

周念转过身来看她："你今天上午解剖课回来脸色不太好，晚上吃饭了没？"

"吃过了。"

"食堂那个点早就没热菜了，你吃的啥？"

"面条。窗口还有。"

"清汤面？"

"嗯，加了个蛋。"

周念"啧"了一声，转身从自己柜子里摸出一包饼干，隔着两张床的距离扔了过来。饼干在半空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在温知夏的床单上，发出一个闷闷的响。

温知夏接住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奶盐味的，跟她高中时江云给过她的那种差不多，连包装袋的颜色都一样是浅蓝色的。她拆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咸味混着麦香慢慢化开。周念靠在衣柜门上看她嚼饼干的样子，像是确认她真的在吃才转回身去整理桌面上的零碎东西。

林知意把平板放下了，摘了另一只耳机，线在手里绕了两圈。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说："你们有没有觉得，上大学之后天黑得特别快？"她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湘方言的软调子。

周念头也没回："因为你一天到晚对着平板看PPT，眼睛没往窗外瞟过。"

"那倒也是。"林知意承认得干脆，把平板推到床尾，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她们。宿舍里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窗帘上微微晃动。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对了，你们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窗外远处有谁关门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又沉下去了。温知夏手里的饼干碎屑落在床单上，她用手指把它们拢到一起捏进垃圾桶里。

周念先开了口："我爸是骨科医生，我妈是护士。从小在医院家属楼长大的，没想过要去别的地方。"她说话的时候在整理桌上的课本，一本一本按大小排好，拿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林知意听完嗯了一声，然后想了想说："我们家在湖南乡下。我奶奶中风瘫了三年，村里没有好医生。村里的诊所只能开感冒药和止疼片，别的什么都干不了。我当时就想，要是我自己能学医就好了。然后我就报了这个。"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句子的尾音是平稳的，没有往下沉，只是陈述一件已经落地了的事情。说完之后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嗓子眼搬到了体外。

两个人都说完之后，目光自然地落在温知夏身上。她在嚼第三块饼干，动作慢了一拍才把碎末全部咽下去，伸手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她想了想该怎么开口。话说短了显得轻，说长了又怕收不住。

最后她说："我家在村里，我爸一个人把我养大的。他身体不好。我学医就是为了治好他。"

"你爸一个人？那你妈妈呢？"林知意问得小心，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调子。

"我不认识她。很小的时候就被送人了。"温知夏的语气平平稳稳的，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已知条件。她把饼干包装纸折了两道夹进了桌角的书缝里。

宿舍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周念走过来，在她床沿上坐下来，隔着一小段距离侧头看她，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你爸肯定特别不容易。一个人养大一个闺女，还是那么小就开始带。"她没有追问"那你们怎么过"之类的话，只是补了这句。

温知夏看着被面上饼干碎屑留下的浅痕，说："嗯。他以前不太会说话。教了好多年认字，现在会写信了。"

"你爸还给你写信？"林知意趴到床尾来了，下巴搁在叠好的被子上，两只手悬在床沿外面晃着，"现在的家长都发微信了吧。谁还写信啊。"

"他手机不太会用，而且……"温知夏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点，"他的字我看着高兴。从歪歪扭扭到现在能写一整段了，每一封信都比上一封工整一点。我是看着他写过来的。"

"你教他认字？"林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虎牙微微露出来，"那你教了他多久？"

"从初中开始吧。寒暑假回去教。他学得慢，但从不喊累。有时候一个字写三四十遍，写顺手了才停下来。有一年夏天，我教他写'葡萄'两个字，他练了一整个下午，写得满桌子都是纸。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手都是僵的，握筷子的时候还有点抖。可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接着练，又练了一上午。

后来那两个字，他写得比我还好看。"温知夏说完之后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说起这个，那段夏末的午后像一片被风吹开的旧窗帘，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又轻轻合上了。

林知意趴在床尾安静地听着，听完之后她翻了个身平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白光说："我爸只会给我发六十秒的语音方阵，十条里八条在催我吃饭。剩下两条一条是'降温了加衣服'，一条是'钱不够了跟爸说'。"

周念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爸"。温知夏没有笑出声来，但她靠在了床头，指尖把被单上一根微微凸起的线头按平了。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课程表聊到食堂窗口哪道菜最咸，从周末图书馆占座聊到寒假回家带什么特产。林知意说她妈每年秋天会晒萝卜干寄过来，周念说她妈腌的酸豆角能配三碗白粥。她们聊到宿舍里水房的热水器什么时候会坏，聊到校门口那家炒粉店的老板认不认识她们这些常客。

那些话题像水面上的碎叶子一样，被风推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林知意打哈欠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她缩进被子里说"不行了我先睡了"，翻身的时候枕头啪地翻了个面。上铺的周念探下头来冲下面说了一句"夜灯我关了？"温知夏说"关吧"，床头那盏小夜灯被按掉了，宿舍里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温知夏躺下去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侧着身，面向墙壁，听见周念在上铺翻了一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隔壁床林知意的呼吸已经匀了，又快又浅。过了几分钟，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她闭上眼想今天在解剖实验室里摸到的那块肌肉，冰凉的、光滑的、微微湿润的表面，和她第一次拿起钢笔时握住的那段笔杆有相似的触感，像握住一根新的东西时掌心传来的那种暖意和凉意同时存在的分寸。

她想着那些纹理如何一层层铺开，又想起她爸练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后把"葡萄"两个字规整地搁在纸上，末了画一只圆头圆脑的鸭子，然后搁下笔，说"你看看这两个字写得咋样"。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侧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帘边缘那一道细长的白线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停了。她闭上眼睛，沉进了一片安稳的黑暗里。夜灯关了以后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远处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水管里沉闷的水流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固定旋律的曲子，在暗处平稳地流着。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安稳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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