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大体老师

那天早上温知夏醒得比闹钟早。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香樟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翻着。她侧躺了一小会儿才坐起来换衣服，把白大褂叠好放进书包里，又检查了一遍学生卡和实验指导手册。

同宿舍的周念也醒了，趴在床头看她翻书包："今天解剖课？"

"嗯。"

"第一次上手是不是有点紧张？"

温知夏想了想："有一点。"

"我听说实验室里那个味道……"周念没说完，缩了缩脖子。

温知夏把书包拉链拉好："总会习惯的。"

她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晨光刚刚铺开，空气里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她沿着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走到基础医学楼，在一楼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上楼。解剖实验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日光灯白亮亮地照着。

她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同学在了，几个人围在实验台边上低声说话。空气中浮着一股混合了福尔马林和某种说不清的微涩气息，不浓，但盖住了所有其他的气味。

实验台是不锈钢材质的，台面冰凉，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水雾。老师穿着白大褂站在前面，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开始介绍今天的内容和注意事项。他说完之后掀开了一块白色的布，底下露出一具遗体，面容看不见，被纱布覆盖着，只露出躯干和四肢的轮廓。

温知夏站在实验台靠近末端的位子上，目光落在那片露出的皮肤上，颜色偏淡，微黄，在日光灯下有一种近乎亚麻的色调，干燥而平整。

"这是你们的老师，"老师说，"第一位无言的大体老师。他生前签了捐献协议，把身体留给医学。"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换气系统的低微嗡鸣。

老师开始示范操作。他戴着乳胶手套，手里握着解剖刀，从肩部沿着锁骨的走向切下去。切口平整，皮肤翻开的时候露出下面的脂肪层和浅筋膜。温知夏站在近处看着，看到皮肤被翻开的那一瞬，她眨了一下眼。旁边有同学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清楚。

示范结束之后轮到学生分组操作。温知夏被分到靠窗的台子，面前有一段上臂，皮肤已经做过初步处理，她需要沿着肌纤维的方向分离出下面的肱二头肌。

她戴好手套，指腹触到皮肤表面的时候停了半秒，触感比她想象的更凉、更坚实，像一块存放了很久的皮革。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杂念，握住了解剖刀，学着老师刚才示范的角度，沿着肌束的方向划下了第一刀。

刀刃划过皮肤的时候阻力很轻，比她想象的顺滑。她低头看着刀尖走过的路径，一点一点地加深切口，把皮肤与下面的筋膜分开。手套上沾了一些液体，她侧头用胳膊蹭了一下额角，低头继续。

剥离到第二层的时候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手指的动作也开始流畅，注意力完全沉进了眼前这一小块组织里。那是六块独立的肌束，并排躺在灰白色的筋膜下方，形状与课本上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把解剖刀放下，伸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那块肌肉的表面。凉，滑，湿润，在日光灯下泛着细弱的光。她的手指沿着肌束的纹理走了一遍，从起点到止点，像在摸一张从未打开的地图。旁边有同学探过头来看："找到了吗？"她点头，让开位置，把刀递过去。

实验课结束的时候温知夏的手套上沾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她慢慢摘了手套，将它们丢进专用的医疗废弃物容器里，又去洗手台前用清水和洗手液洗了很长时间。水流从指间冲过的时候还残留着福尔马林气味，指甲缝里隐约还有淡淡的异味。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亮晃晃的。她站在那一片光亮里眯了一下眼，然后慢慢往外走。下楼的时候经过一楼的走廊，她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解剖学课程的宣传海报，上面写着"尊重生命，敬畏死亡"八个字。

她在海报前面站了一会儿，读到旁边的一行小字："他们用身体教会我们知识，我们用知识治愈更多的人。"

她走回宿舍的时候，一整个上午的阳光还亮堂地照着那棵香樟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推开宿舍门，把书包放下来，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周念从水房出来，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她顿了顿，"今天第一次上手。"

"是不是特别难？"

"不是难。"温知夏低下头，"是……挺重的。那个老师说的对，他们是无声的老师。"

周念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她从自己的桌上摸了一颗薄荷糖递过来："提提神。"温知夏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嚼着。

傍晚的时候温知夏一个人走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去。山坡上种着一片银杏树，正是秋末时节，叶子已经全黄了，风一吹就像下雨一样簌簌地落。她在银杏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翻开书包里那本红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今天第一次上解剖课。

摸到了肌肉和骨骼的纹理，比课本上的图真实太多。那些在我面前安静躺着的人，他们把自己交给了陌生人来学医。我坐在实验台前时，一直想到你。想到你当年的那些冬天，那些咳嗽、那些沉默、那些蜷在角落里的日子。"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会学好。"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坐在石凳上看了一会儿落叶和夕阳。金黄的光落在她手背上，落在那些写着字的纸页边缘，暖融融的。一只鸟从树梢上飞起来，往天际线那边去了。

夜色从山坡下面慢慢爬上来，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回学校。穿过操场的时候路灯刚亮，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细的线条，像一根还没写完的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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