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四月

四月初省城的玉兰花开了。一夜之间从深褐色的花苞炸成满树的白花，花瓣厚实肥润，在光秃秃的枝头上铺展开来，远远望过去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温知夏每天经过那排树的时候会放慢脚步仰头看一会儿，花的颜色从奶白变成纯白再变成边缘微微泛黄，也就七八天的工夫。花期最盛的那天她中午特意绕路走过去，站在树下看了将近十分钟，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发梢上，她伸手拈起一片看了看，又轻轻吹掉了。

高考倒计时从七十多天变成了六十多天。教室黑板边上的数字一天一换，值日生翻页的时候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有时忘了翻，有人会喊一声"今天还没换"，于是前排的同学站起来走过去，用黑板擦把旧数字擦掉，重新写上新的一天。

温知夏每次抬头间，那两个数字就会变小一点，再变小一点，从六十二变成五十九，从五十九变成五十六，每过一天就少一个刻度，像一根正在慢慢融化的蜡烛。

四月十号那天，她在收发室取到了一封信。信封比以往厚一些，对折的时候边角微微翘起。她回到宿舍拆开，里面是折好的信纸，展开来足有两页。

第一页写着："知夏，开春了，院子里的树开始冒芽了。柿子树的叶子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看着就高兴。菜地的豆角种下去了，西红柿也出了苗，等到你回来的时候应该正好能摘。张婶家的鸡抱了一窝小鸡，毛茸茸的，黄澄澄的，她让我跟你说，等你回来给你看。"

她翻到第二页，这一页的字更密了一些，间距均匀，笔画的力度比第一页稍微重了一点，像是写着写着有些东西在落笔时沉了下去："知夏，我知道你高考快到了。你在省城好好考，不用惦记家里。爸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糖糖也好，下蛋比以前勤快了。你考完了回来，院子里的菜都熟了，葡萄也该挂果了。家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你。你考完那天我给你炖排骨汤，就是你爱吃的那种冬瓜排骨，冬瓜炖烂了，排骨脱骨了，你回来就能喝上。"

她看完第二页之后没有立刻放下信纸，重新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她注意到她爸在写"就缺你"那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你"字的最后一笔上稍微顿了一下，墨迹比别处浓了一点点。她把信纸慢慢折好，放进了桌上的笔记本里，用拇指在折痕处轻轻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

笔记本已经换到了第二本，每一页的页脚都用铅笔标注着日期和信件的顺序，中间夹着干桂花、干腊梅、干油菜花，还有一片压平的玉兰花瓣，是她开学后不久捡的，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黄褐色，但形状依然完整。

她合上本子之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干花瓣的轮廓照得微微透亮。她伸手碰了一下笔记本的封面，然后站起来去上下午的课。

四月中旬气温彻底回升了，春天进到了深处。校园里到处是绿色，草地修剪得整整齐齐，操场边的柳树垂着嫩绿色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像一层薄薄的绿雾挂在枝头。温知夏每天的路线基本固定，宿舍到教室，教室到食堂，食堂到图书馆，图书馆到宿舍。

早晨六点二十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路灯还亮着几盏，照在刚长出来的新叶上泛着湿润的光；晚上十点半回宿舍的时候路灯已经全部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安静的校园里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她的作息比之前更规律了，晚上十一点准时上床，早上六点准时起床，睡眠时间固定，吃饭时间也固定。同桌宋远有一次路过她座位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你是我们班作息最正常的人"，温知夏正在整理错题本，头也没抬地说"睡不够题做不对"。

宋远听了没接话，但后来她注意到他也在尝试调整作息，虽然做不到十一点前睡着，至少关灯的时间比以前早了一点点。

四月底的一次全真模拟，学校完全按照高考的时间表排了三天。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理综下午英语，第三天是自选科目。温知夏考完之后觉得状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顺，从第一天语文到最后一天英语，每一场答题的节奏都在预期的轨道上，没有哪一科需要赶时间，也没有哪一道题卡住了超过五分钟。考完之后她没有急着对答案，把所有的卷子压在课本底下等了两天才拿出来批改。

成绩出来那天公告栏前排了很多人，她等前面的人散了才走近去看，自己的名字排在了全市第二的位置上，比上次前进了一名。各科分数都在该在的位置，数学满分，英语扣了三分，理综扣了五分，语文作文扣了两分。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排数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回教室了。那天晚自习她比平时早回来了十分钟，坐在床沿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了几行字："四月二十九，市三模，全市第二。还有三十八天。"

她搁下笔合上本子，在窗前站了一小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光秃秃的树枝上已经长满了新叶，风一吹哗哗地响着。她听着那阵树叶的响声，忽然想起冬天的时候这棵树还是光秃秃的，那时候她每天经过它的时候会想什么时候能长出叶子来。现在叶子长满了，再过三十多天就该落考场的那场雨了。

四月三十号的傍晚，温知夏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是她爸接的，像是正好坐在电话旁边等着。她说："爸，市三模考完了。全市第二。"

温良那边嗯了一声，然后问："那还有多久？"

"一个月。五月七号考。"

"那快了。"

温知夏握着话筒，窗外的暮色从浅蓝变成淡紫又变成灰蓝。她开口说了一句："爸，考完之后我当天就回来。中午最后一科结束，赶下午的班车，天黑之前到家。"

温良在那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那爸炖汤等着。冬瓜排骨，你回来就能喝上。"

温知夏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四月末的晚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花木的气息，暖融融的。她在那阵风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宿舍。

回到宿舍的时候江云还没回来，房间空着。温知夏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那张倒计时，她拿起笔划掉了四月三十一号前面的那行数字，把新的数字写上去——"37"。

然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去水房洗脸刷牙。水流冲在脸上的时候她闭上了眼，心里把那行数字过了一遍，默念着"三十七"，然后睁开眼关了水龙头。

她走回宿舍躺下来的时候熄灯铃刚好响过。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了眼。隔壁床的江云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她在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呼吸渐渐稳下来，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安静的夜里。

那天的最后一缕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桌角那页信纸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去。信纸上是她爸写的字："家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你。"那行字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随着夜色越来越深，逐渐融进了整间屋子沉沉的安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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