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五月

五月的第一天，温知夏在笔记本上划掉了"37"，在旁边写上了"36"。

数字越来越小，她划掉的时候用的力气比之前轻了一些，笔尖在纸面上只停了一瞬就过去了。她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里，背上包出了门。清晨的风已经不带凉意了，暖融融地拂过脸颊，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校园里的月季开了，深红色的花朵在晨光里低垂着，花瓣边缘带着露水的痕迹。她经过花坛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是侧头看了一眼。

五月份的复习节奏跟之前相比有了调整。老师开始减少新题量，回归基础，把前三年高考的真题拆解成专题反复过。温知夏的错题本已经整理到了第三轮，该划掉的都划掉了，剩下几道反复错的题型她用荧光笔标了出来，每天重新做一遍直到完全顺下来。

她的作息依然稳定，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教室，晚上十点四十五离开自习室，十一点前躺下。同桌宋远有一次问她"你现在每天几点睡"，她说十一点，宋远说"那我也试试"，第二天他的黑眼圈浅了一层。

五月初的一个周四下午，温知夏在收发室取到了一个新的包裹。包裹不大，用旧报纸裹了两层，外面缠着胶带，形状扁扁方方的。她回到宿舍才拆开，里面是一个自己用硬纸板做的卡片，封面用红纸剪了一朵小花贴在上面，花的形状不对称，左边的花瓣比右边的大一些。

她翻开卡片，里面夹着一片四叶草，干透了，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浅黄，但四片叶子完整地展开着。卡片内侧用钢笔写着几行字："知夏，这是我在菜地里找到的四叶草，张婶说找到四叶草会有好运。你考试那天带着，考完了再还给我也行。"

信的结尾画了一只鸭子蹲在一片叶子旁边，叶子的轮廓像四叶草的形状，虽然画得不够规则，但能看出来是用心描过的。

温知夏把那片四叶草从卡片里轻轻取出来，放在手心上看了看。叶片薄如蝉翼，透过光能看到叶脉的脉络走向，边缘完整没有缺口。她把四叶草小心地放回卡片里夹好，连同那片干透的玉兰花瓣一起放进了笔记本的夹页中。然后她把卡片放在桌角，那筐柿子的照片旁边。

五月五号那天，学校开了最后一次动员大会。全年级的学生坐在礼堂里，校长在台上讲了一些鼓劲的话，底下的人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有人悄悄翻一下手里的资料。

温知夏坐在靠边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笔记本，但她没有翻。她看着台上校长背后那面深蓝色的幕布和讲台上一排倒放的麦克风，那些东西在前几次大会上已经见过好几回了，这一次她看了很久。

动员大会结束之后各班的班主任带着学生回教室做了最后的叮嘱，发了准考证、考场号、考试须知。温知夏把准考证放进了文件袋里，跟身份证和文具袋放在一起，拉链拉了两道。

她坐在座位上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同桌宋远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也把自己的准考证放进了文件袋里。

五月七号晚上，温知夏在宿舍里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两支签字笔、两支铅笔、橡皮、尺子、圆规、量角器、透明水杯、巧克力、纸巾。每一样她都拿起来确认过，然后装进文件袋里放好。

江云在床上翻了个身说"你都检查三遍了"，她笑了一下说"再检查一遍也不多"，然后又把文件袋拉开看了一眼才拉上拉链。

她躺下去的时候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她侧着身面朝墙壁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床江云的呼吸声已经均匀了。她又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路灯投下来的光影在风里晃动。

她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她爸那张卡片上写的字："考完了再还给我也行。"她嘴角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准时醒了。洗漱换衣服吃早饭，她把每件事都按照前一天预想的时间做完了，没有多花也没有少花。出门的时候她背好书包，文件袋夹在胳膊下面。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阳光正好，天蓝得像洗过的颜色。她穿过操场走向考场，脚步不快不慢。

考场在三楼，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角，准考证立在桌面右上角。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喝水，有人趴在桌上闭眼休息。温知夏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摸出那片四叶草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了书包夹层里。她合上书包的时候监考老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摞密封的试卷袋，走到讲台前，开始拆封。

铃声响了。卷子发下来，她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然后把卷子翻回第一页，拿起笔，低头开始写。

窗外的阳光从树梢上落下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片碎金。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走廊里没有人走动，整个学校都静下来了，像被人按住了呼吸，等着这一整天的钟声一敲再敲，缓缓地走到收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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