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葡萄

第二天早上温知夏是被鸟叫吵醒的。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枕头上，暖融融的。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脚步声，然后是水泼在菜地上的声音，哗啦一下，接着是糖糖低低叫了两声。她躺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

温良正蹲在葡萄架下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盆清水。他面前放着一把剪刀和一个小竹篮。他抬头看见温知夏出来了，冲葡萄架上方扬了扬下巴："今天摘葡萄。你扶梯子，我剪。"

温知夏走过去扶住那把旧木梯。梯子是温良自己做的，两根长木杆中间横着钉了七八道踏板，虽然用了好几年但依然结实。她扶稳了梯脚，温良踩着踏板爬上去，站在第三级的位置，仰头把剪刀伸进叶片里。

他选准了一串葡萄，贴着果梗的位置剪下去，剪刀咔嚓一声，一串沉甸甸的紫色葡萄从藤蔓上脱落下来，他单手接住轻轻放进竹篮里。一串、两串、三串，每一串都颗粒饱满，果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果霜，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温知夏扶着梯子仰头看他剪葡萄的样子。他剪得很仔细，每一串都翻过来看看有没有损伤或者虫蛀才落剪。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肩膀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看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竹篮里已经摘了七八串葡萄，紫红色的果粒挤在一起，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爸，这架葡萄你种了几年了？"

"你上初中的那年种的。"

"那有三四年了。"

"嗯。"他剪下最后一串，把剪刀收好，从梯子上下来，把竹篮拎起来掂了掂，"今年结得最多。"他把竹篮放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去屋里端了一盆清水出来，把葡萄一串一串放进水盆里轻轻冲洗。

水珠在果皮上滚来滚去，被阳光一照像裹了一层碎钻。温知夏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葡萄洗好了放进竹篮里沥水，紫红色的果粒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先晾一晾，"温良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下午吃。"

温知夏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回屋里洗漱。洗完脸出来的时候温良已经把葡萄放到了堂屋桌子的阴凉处，竹篮底下垫了一层洗净的荷叶，葡萄串搁在上面，紫红衬着翠绿，颜色好看得像一幅画。她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帮温良把梯子收好靠在墙角。

上午她去菜地里走了一圈。豆角架上挂满了长长的绿豆角，黄瓜藤上垂着几根带刺的嫩黄瓜，西红柿红了几个，圆鼓鼓地挂在枝头上。她蹲下来摘了两根黄瓜和三个西红柿，在袖子口擦了擦咬了一口黄瓜，脆生生地响了一声。

她蹲在菜地边上把黄瓜慢慢吃完了，站起来的时候温良正在不远处给豆角浇水，水从瓢里洒出来在阳光下画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她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瓢："我来浇，你歇会儿。"

温良把瓢递给她，退后两步站在田埂上看着她浇水。她浇水的时候动作比他熟练，瓢一倾一收，水洒在菜根周围，不溅到叶面上。他看了一小会儿就转身往回走了，背影在太阳底下拉出一道短而实的影子。

温知夏把剩下的几垄浇完水才回去，进屋的时候堂屋桌子的竹篮已经挪到了阴凉的角落里，葡萄串上的水珠已经晾干了，果皮表面那层白霜在阳光下更明显了。

下午的时候温知夏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的阴凉里看书，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门槛上落下一道齐整的亮边。温良在旁边编一个新的竹筐，篾条在他手指之间穿插交错，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偶尔有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晒热的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她翻了几页书，抬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的葡萄架，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绿的光，剪过的地方露出光秃秃的梗，没剪到的藤蔓还密密地垂着。

晚上吃完饭后温知夏把洗好的葡萄端了一盘放在桌上。葡萄粒又大又甜，果肉紧实多汁，咬开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爆开，甜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酸，正好中和了甜腻。她吃了一颗又一颗，嘴角沾了一点果汁，用指背擦了一下。温良坐在对面也拿了一颗慢慢剥皮吃，吃完把皮放在碟子里。

"甜。"温良说。

"甜，比去年那批甜。"温知夏又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爸，你明年还种吗？"

温良正在剥第二颗葡萄，手停了一下："种。你回来吃。"

"那我明年暑假回来也赶得上。"

"赶得上。"

温知夏没有再说什么，把碟子里剩下的几颗葡萄慢慢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把碟子收了去洗，水流冲过碟沿的声音在夜晚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她洗完碟子擦干手出来的时候温良已经坐在堂屋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就着白炽灯的光在看。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是那本旧笔记本，翻到了中间某页，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完整的句子，字迹比她刚回到家时看到的春联又稳了一些。

温知夏没有出声，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一页字。她爸在写什么她看得清清楚楚："知夏今天回来了。"底下又写了一行："葡萄熟了，给她留的最大那串。"

她看完那两行字之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院子门口那一小片夜色里。糖糖在窝里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点细碎的声音然后又安静了。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田野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声，一阵一阵的，像一层薄薄的布铺在夜空的表面。

她坐在门槛上，她爸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但那两行字她已经看见了，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存着。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葡萄叶和晒了一天的泥土的气息，温热的、软和的，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整间院子轻轻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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