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归期

七月五号上午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温知夏在考场里坐了一小会儿才站起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烈了，白晃晃地铺在桌面上，把卷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监考老师把最后一份答题纸收进档案袋封好，才把笔帽扣上，把文具一件一件收回笔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酸，像一根绷了几个月的绳子终于被人松了手。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六月底到七月初的省城已经正式进入了夏天，空气又湿又闷，操场上的草皮被晒得颜色发浅。她穿过操场往宿舍走，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行李箱的滚轮在水泥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

有人喊了一声"终于考完了"，有人在大声讨论晚上去哪儿吃饭。她加快脚步走回了宿舍，推开门的时候江云正在收拾行李，见她进来说了句"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温知夏走到床边坐下来，行李袋早上就收拾好了，靠在床脚，拉链拉了两道。

"你下午就走？"江云问。

"嗯，坐两点那趟车。"

"那你到家天都黑了。"

"没事，我爸在村口等我。"

江云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把一袋饼干放在她行李袋上面："路上吃。下学期开学见。"温知夏接过来放进了行李袋侧兜里，站起来也看了她一眼："下学期见。"

江云走了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温知夏坐在床沿上又待了几分钟，把桌角的照片一张一张收进书本里，然后站起来拎起行李袋出了门。走廊里有人在大声说笑，她穿过那些声音走到校门口，阳光烈得她眯了一下眼才适应。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她站在那里等了几分钟，一辆车开过来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袋放在膝盖上。

回县城的客车上人不多。她靠着窗坐着，窗外的省城街景慢慢变成市郊的矮房和田野。路边的树已经浓绿了，田野里的稻子正在抽穗，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她看着那些越来越熟悉的风景，心跳慢慢地沉下去，沉进了一种安稳的节奏里。

到县城换乘班车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了。班车沿着村路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田野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她在车上闭了一小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车已经快进村了。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她认出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认出了路边那排已经长高了的白杨。

车在站牌底下停稳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温良站在站牌旁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袖衫，手里什么也没拿，就站在那儿等着。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温知夏下了车站在他面前。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低头看了一眼说"瘦了"，然后转身走在前面。她跟在他后面往家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一前一后地铺着。

推开院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葡萄香气扑面而来。墙角那架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整个架子，绿油油的叶片密密地叠着，叶片之间垂下一串串深紫色的葡萄，果粒圆鼓鼓的，挤在一起坠在藤蔓底下摇摇欲坠。温知夏站在葡萄架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伸手轻轻托了一下最近的那一串，凉丝丝的果皮贴着掌心。

"爸，"她转过头，"这串是不是最大的？"

温良正把行李袋拎进屋，听见她的话回头看了一眼她托着的那串葡萄。葡萄粒大而饱满，在夕阳里泛着紫红色的光泽。他说："那不是最沉的。最沉的在架子最里面，够不着。"他说完进屋去了。温知夏站在葡萄架下面没有立刻跟进去，又看了一会儿那串葡萄，轻轻松了手让它在叶片之间轻轻晃了晃，然后转身进了屋。

灶台上炖着汤，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她把行李袋放进里屋出来洗了手，坐下来的时候温良把汤碗端到了她面前。汤是冬瓜排骨汤，冬瓜炖成了透明状，排骨肉脱了骨，汤色清亮。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鲜味从舌尖滑到胃里，那口汤让她觉得一路奔波的身体慢慢回来了。

"爸，"她放下碗，"下学期我就高三了。高三要住校不放假，可能寒假才回来。"

温良正在给她盛第二碗汤，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才继续往碗里舀："那你就好好学。"

"嗯。考完我就回来了。"

温良把第二碗汤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来。夕阳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鬓角更白了，但气色看起来不错，眼睛里没有前两年冬天那种灰蒙蒙的东西。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葡萄明天摘，今天先晾着，甜味再收一收。"

温知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汤。喝完汤她站起来去洗碗的时候经过葡萄架下面，又看了一眼那串被夕阳照成深紫色的葡萄，然后弯腰进了屋。灶台边的火已经熄了，余烬的红光在灶膛深处一闪一闪的。她站在灶台边慢慢洗完碗，把碗碟沥干了收进碗柜里，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坐下来，行李袋打开，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好。

旧诗集放回书架上，笔记一摞放在桌角，装照片的袋子打开，那三张照片重新立在了桌面上。照片里有一筐柿子、一碗面条、一架葡萄藤。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找她爸。

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只点了一盏门口的白炽灯。温良正蹲在葡萄架底下，仰着头用手托着一串葡萄看它们的成色，手指轻轻捏了一颗试了试硬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把掉在地上的枯叶拢到一边。

温知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一架葡萄。夜色里叶片变成了深绿色，模糊的影子落在白炽灯底下。

"爸，"她说，"明年这个时候，我高中就毕业了。"

温良把手上的枯叶丢进旁边的筐里，站起来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那你要考哪个学校？"

"还没定。考了看成绩。"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去。"她顿了一下，"不一定住同一个地方，但我可以照顾你。"

暮色里他的脸在白炽灯的光里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温知夏没有听清。她说："你再说一遍。"

温良把目光从葡萄藤上收回来："再说一遍也是那句话。你安心考你的，爸在这边好好的。你要是放假想回来了，回来就行。"

温知夏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行。那我考完了再说。"她蹲下来把筐里那几片枯叶拢了拢，站起来的时候又抬头看了一眼月光里的葡萄藤。叶片在夜风里轻轻翻动着，那些还看不到的熟透的果子就藏在叶子深处，等着明天天亮之后被人摘下来。

她转身走回屋里，温良跟着她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院门。门轴吱呀了一声之后安静下来。屋里亮起了一盏台灯，两扇窗纸透出暖光，在夏夜的黑暗里亮着一小片温润的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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