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暮春

四月底的最后一场雨下完之后，省城的春天就到了尾声。

校园里那些早开的花谢了，落了一地的花瓣被清洁工扫成一堆一堆的。广玉兰的叶子已经长成了墨绿色，厚实油亮的叶片在阳光下反着光。气温回升得不快不慢，早晚还带着凉意，中午的时候太阳晒得人有些发懒。

温知夏把厚外套换成了薄风衣，每天早上从宿舍走到教室的那段路，她走得比冬天慢了一些，会多看几眼路边新绿的颜色。

五一假期她没有回家。三天的时间来回奔波太紧，她留在学校把各科作业写完，又把高三的数学教材提前借来翻了一遍。封面是深蓝色的，比她手头的课本厚了一截，翻开来全是新课标的考点标注，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她翻了十几页就合上了，在笔记本的扉页写了一行字："高三预习，五月初开始。每周一章。"然后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下着小雨，雨丝斜斜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打在广玉兰的叶子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两个舍友回家了，江云去了亲戚家，整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雨。

雨中的校园比平时安静，操场上没有人走动，只有雨水落在草地上的声音和偶尔从教学楼那边传来的模糊人声。她在窗前站了将近十分钟才转身走回书桌前，翻开那本高三数学教材，从第一章开始看了起来。

五月中旬的时候，张婶寄来了一封信。温知夏打开信封的时候愣了一下，寄信人的地址栏写的是张婶的名字，可里面的字迹是她爸的。

信纸折了三折，展开来写道："知夏，最近地里活多，一直没有整块时间写信。你张婶说要帮我寄，我就写了几行。家里的葡萄快开花了，去年结得少，今年施了肥，应该能多结一些。你暑假回来能吃上。"

信的末尾没有画鸭子，但画了一串小小的葡萄，几个圆点连在一起，底下画了两片叶子。温知夏看着那串歪歪扭扭的葡萄笑了一下，然后把信纸收进了笔记本里。

五月底的一个周二傍晚，温知夏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江云。江云坐在图书馆门口台阶上啃苹果，见她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请你吃冰棍。"

温知夏跟着她拐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江云买了两根老冰棍，拆开一根递给她，自己拆了另一根咬着。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冰棍，五月底的风已经热乎乎的了，冰棍化得比想象中快，温知夏低头嘬了一口融化的糖水，甜丝丝的。

"你暑假回家吗？"江云咬着冰棍含糊地问。

"回。"

"那你毕业之后呢？考大学，你想考省城还是外地？"

温知夏想了想："没想好。能考哪儿考哪儿。"

"那你爸怎么办？"江云问得很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温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咬了一半的冰棍，糖水从边缘滴下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他可以在家，也可以来找我。"她说。江云没有再追问，把吃完的冰棍棍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六月初的时候温知夏收到了她爸寄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院墙边那棵葡萄藤，藤蔓已经爬满了架子，手掌大的叶片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叶子底下垂着一串串米粒大小的小葡萄，绿油油的。

阳光透过叶片在葡萄串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今年结得多，等你回来。"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那串米粒大小的葡萄，然后把它贴在了桌角，柿子照片的旁边，落款卡纸的下面。三张并排立着，橘红色的柿子、灶台上一碗热面、绿莹莹的葡萄藤。每一张都是同一个院子里的东西，在不同的季节被同一个人拍下来寄到了她的桌上。

六月中旬，高二的期末倒计时开始贴出来了。温知夏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倒计时格，从六月十五号一直画到七月五号。她每天划掉一格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期末考试，而是考完之后回家看见那棵葡萄藤架子上挂满果子的样子。

她把那个画面放在心里，像放一块压舱石一样放着。做卷子做得累了就抬头看一眼桌角的三张照片，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考前第三天，她接到了温良打来的电话。电话是打到宿舍座机上的，江云接起来喊了一声"温知夏你爸电话"，她放下手里的笔跑过去接过来。温良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波的杂音："考试几号结束？"

"七号上午最后一科，中午考完。"

"那爸等你回来。"

温知夏握着话筒嗯了一声。她正要说别的，那边温良又开口说了一句话："葡萄熟了，我先给你留着一串，不摘。"

"留最大的那串。"

"嗯。"

挂了电话之后温知夏握着话筒站在宿舍里，江云看着她嘴角弯着，问了一句"你爸跟你说了啥这么开心"。她说："他说给我留了一串葡萄。"江云笑了，转回身继续翻她的复习资料。

那天晚自习她比平时更专注。倒计时还有三天，她把最后几套模拟卷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容易出错的题型在错题本上重新标注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温热的草木气息。

她闭着眼想的是屋后那架葡萄藤，绿色的藤蔓爬满了架子，手掌大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底下垂着一串米粒大小的小葡萄，在阳光底下泛着青翠的光。她睁开眼，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出了自习室。

楼道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蓝色的夜幕上挂着几颗星，又远又亮。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桌角的柿子、面条、葡萄藤三张照片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她坐下来翻开最后一页复习资料，低头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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