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腊月

腊月二十四，温知夏起得比前一天早了一些。

窗外天刚亮透，雪停了，薄薄的白覆在院墙上和柿子树的枝桠上。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温良正蹲在院子里给糖糖添食。他手边放着一个小搪瓷碗，里面拌了玉米面和切碎的菜叶，糖糖把脑袋伸进碗里啄得欢快。

温良蹲在那儿看着鸭子吃饭，没有回头，听见她出来的脚步声只说了一句："粥在锅里。"

温知夏嗯了一声，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她看着他蹲在鸭棚旁边的背影，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那件旧灰棉袄的袖口又磨出了一层毛边。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去盛粥。粥还是热的，熬得粘稠，旁边小碟子里搁着一小堆剥好了的花生仁，白白净净的，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生生的。

吃完早饭她走到院子里，温良已经把碗洗了正在擦手。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看了一会儿糖糖吃饭，然后开口："爸，我今天教你写'过年'两个字。马上过年了，你学会了可以写在纸上贴在柜子上。"

温良把手上的水擦了擦："贴柜子上干啥？"

"好看。红纸黑字，喜气。"

温良嗯了一声，站起来回屋去拿纸和笔。温知夏跟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前了，翻开一摞裁好的红纸条，笔蘸好了墨等着她。她在他旁边坐下，先在废纸上写了一个"过"字，走之底加一个寸，笔画拆开来一步步讲。

温良跟着她的讲解写，第一遍走之底的捺画太长了，第二遍收得恰到好处。她又教"年"字，上面是撇横横竖，底下是横竖，他写到第三遍的时候结构已经对了。

"这两个字连起来就是过年。"温知夏在旁边把两个字连起来写了一遍，"以后你每年自己写一副贴在门上。"

温良没有说话，低头把他自己写的那一排"过年"看了一遍。然后他在最下面那一张红纸条上重新写了一遍"过年"，这一次写得比前面任何一遍都稳，两个字紧紧挨着，像一对站在门框两边的门神。他写完之后放下笔，把纸条拿起来吹了吹墨，竖着靠在了柜面上。

温知夏在旁边看着他把纸条放好，没有夸他，只是伸手把那摞裁好的红纸条收了拢："爸，明天咱们把这几张都贴上。"

"贴哪儿？"

"灶台边贴一张，柜子上贴一张，床头也贴一张。"她数了数手里的纸条，"今天写'福'字，每个地方贴一个。"

温良看着她手里那摞红纸条，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头把笔又蘸了墨。

那天上午他们写了七八张"福"字。温知夏写大号的贴在门正中间，温良写小号的贴在灶台边沿和柜门拉手上。温良写"福"的时候比写"过年"顺一些，笔划简单，他写了几遍之后已经能一气呵成了，落笔的时候手不再抖了。

温知夏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字的时候忽然想，几个月前他连"知夏"两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现在他站在桌前握着毛笔的样子已经像模像样了。他肩膀平着，手腕稳稳地悬在纸面上方，落下去的时候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把晾干的"福"字一张一张收好。

下午的时候温良去地里拔了几棵大白菜回来。白菜帮子厚实饱满，外层叶子绿油油的，根部还带着湿泥。他蹲在院子里把白菜一棵一棵摆开晾着，温知夏在旁边用水冲洗根部的泥。水冲过白菜帮的时候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她袖口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印。

她洗完了三棵把水倒掉，回头看见温良正蹲在地上把晾干的"福"字一张一张压平，压完一张翻过来再压下一张。阳光照在他背上，他低着头干活的样子跟几十年前蹲在灶台边添柴时没什么两样。

腊月二十五，温知夏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摞新叠好的信纸。纸是整刀买的，裁成信纸大小，边角切得齐整。她抽出一张翻到背面看了看，纸面洁白光滑，有淡淡的竹浆清香。她拿着那摞信纸走出去问温良："爸，你买的？"

"嗯。上回去镇上看到就买了。"他正在往灶膛里添柴，没有回头，"下次写信就不用在旧挂历背面写了。"

温知夏把那摞信纸拿在手里掂了掂，不厚，大概十几张。她走回房间把信纸放进了桌子的抽屉里，跟那支银色的钢笔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钢笔、信纸、那封收到回信时夹在书里的落叶。她在关抽屉之前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边沿，然后轻轻合上了抽屉。

二十八那天温知夏和温良一起把院子扫了一遍。温良扫院子，温知夏擦窗户。窗户纸是新糊的，上面没有灰，她只是用干布把框边的余尘擦了擦。阳光透过新的窗户纸照进来，把屋子照得比平时亮堂。

她擦完窗户站在屋里往外看了看，院子被扫得干干净净，柴码得整整齐齐，菜地边上的杂草也拔了。整个院子收拾得利利落落的，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等着什么重要的日子。

她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温良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儿就问了一句："看啥？"

"看我小时候堆雪人的地方。"她指了指院子中间那块空地，"明天要是再下雪，咱们还能堆一个。"

温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块空地已经被太阳晒干了，只有墙根还残留着一点薄雪。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把手里的扫帚靠回了墙角。

二十九那天天气放晴了，天空蓝得干净，太阳照在身上有一点点暖意。温知夏把屋子里的桌椅搬出来晒了半天太阳，又把被褥搭在院子里晾着。她搬桌子的时候温良过来搭了把手，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把桌子挪到院子里，然后回去搬椅子。搬完四把椅子之后温知夏蹲在院子里歇了口气，抬头的时候看见糖糖正站在晾着的被褥下面探头探脑，像在研究那块花布是什么新来的东西。

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温良从屋里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她手边："歇会儿。"

"嗯。"她端起水喝了一口，温的，是她爸惯常晾好的温度。

院子里晒着的被褥在风里轻轻摆着，散发着阳光晒透之后的蓬松气息。温知夏蹲在那儿把水慢慢喝完了，杯子搁在地上，仰头看了看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她想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除夕的前一天傍晚，温知夏把春联和"福"字全贴好了。院门上贴着那副她写的春联，红纸在暮色里格外亮眼；灶台边贴了温良写的小"福"字，墨迹已经干透了，边缘服服帖帖的；柜门上也有一个，是她爸自己贴上去的，压得平平整整的。她退后两步看着贴满了红字的屋子，觉得这间住了十几年的破屋从来没像今天这么亮堂过。

温良站在灶台边炒菜，油烟从他身后升起来弥漫了整个堂屋。他炒完了一锅菜端上桌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的样子，没有说话，把菜盘放好又回去炒第二道了。

温知夏站在那里把每一个贴了红字的地方都看了一遍。然后她走过去坐到桌边，拿起筷子，等着第二道菜出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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