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到家

班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二月底的夜晚又冷又静，村路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亮光。温知夏下了车站在站牌底下等眼睛适应黑暗，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冻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拎着行李袋沿着村路往家走的时候路灯坏了，脚下是摸黑走的，但她认得这条路，哪里转弯、哪里有坑、哪段路边的草长得密，她都记得。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地上，窄窄的一条暖黄色。她加快脚步推开门，温良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门响直起腰来。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的。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的柴火搁下了，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温知夏站在堂屋中央搓了搓手，屋里灶火烧得旺，暖烘烘的。糖糖从角落里扑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嘎嘎叫得响亮。她蹲下来摸了摸鸭子的脑袋，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上锅盖冒着白汽，汤的香气从缝隙里溢出来，跟上次国庆回来时一模一样。

她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走过去揭开锅盖，排骨炖萝卜，汤色清亮，排骨肉炖得脱了骨。她放下锅盖转过头来的时候温良已经把行李袋拎到了里屋，正弯腰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拿。

"春联带来了吗？"他问。

"带了。"温知夏走过去从行李袋里取出那卷红纸展开给他看，"我写的。字不太好，但能贴。"

温良接过去展开看了一会儿。上联下联横批排开来铺在桌面上，红纸黑字，墨色均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字挺好的。"他把春联小心地卷好放在柜面上，然后转身回灶台边继续添柴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温知夏说期末考了年级第十二，比期中前进了三名。温良听完点了点头，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汤。她低头喝汤的时候注意到灶台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摞写过字的纸片，边角叠得齐整，最上面那一张写着"春联"两个字。

她把汤碗放下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片看了一下，字迹端正，"春"和"联"两个字的结构都对，笔画之间留了适当的间距，比几个月前写的字明显进步了。

"爸，"她拿着纸片走回来坐下，"这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你说要带春联回来，我就先练了这两个字。"

温知夏把纸片放在桌面上，低头继续喝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她把那口汤慢慢咽下去，喉咙里热滚滚的，一路暖到胃里。

第二天早上温知夏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昨晚睡得沉，连梦都没做。她穿上外套推门出去，院子里的柿子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被冻得皱巴巴的。温良正在院子里用旧报纸糊窗户缝，把冷风堵在外面。他听见她出来了侧头看了一眼："醒了？"

"嗯。"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他糊窗户。他把报纸裁成条，在背面涂了浆糊，对准窗框的缝隙按上去，再用手指压实边缘。动作利落，浆糊没有溢出来，报纸条贴得平平整整。

"爸，你这些活都自己干了？"

"不干谁干。"

温知夏蹲在旁边看他糊完了一扇窗，站起来帮他递下一张纸条。两个人配合着把堂屋的三扇窗户都糊好了，温良又拿扫帚把掉在地上的碎纸屑扫干净。阳光从新糊的窗户纸透进来，屋里比之前亮堂了一些，风也不再从缝里往屋里灌了。

傍晚的时候温知夏把那副春联拿出来贴。温良搬了小板凳踩着，用浆糊把春联背面涂匀，温知夏在底下扶着椅背递对联，告诉他"左边高一点""右边往下挪半寸"。温良每次调整半寸就低头问她"行了没有"，她说"行了"他才摁实。两个人在院门两边贴了将近二十分钟，上联下联横批全贴完了。退后几步看过去，红纸在黑漆漆的木门上格外亮眼，墨字在暮色里清清楚楚的。

温良站在门口看着那副春联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着。温知夏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深蓝色的棉袄衣摆在风里晃着。过了一小会儿她开口说："爸，过年那天咱们再贴一副。"

"这一副就够了。"

"一年换一副，明年我再写新的。"

温良侧头看了她一眼。暮色把他的脸染成暖橘色，他嘴角那道弯还在。然后他转身进屋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副春联的边角，才跨过门槛进去。

腊月二十三那天又下了一场小雪。雪花稀稀落落地飘着，落到地面上薄薄一层。温知夏早上起来看见院子里白了，穿好衣服走出去站在雪地里仰头看了一会儿。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她在院子里站了几秒然后蹲下来，伸手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写的是"知"。

温良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她写在地上的那个字。他站在门口看了看，也弯腰在旁边写了一个字。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笔顺是对的，写的是"良"。两个名字挨在一起排在雪地上，一大一小，一个工整一个笨拙。温知夏蹲在旁边看着那两个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爸，你写得好多了。"

温良没有接话，转身进屋去了。温知夏跟在他后面，进屋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字。雪还在下，细碎的白点落在笔画上，把字的边缘慢慢覆盖住。她看了一瞬就进屋了，随手把门带上，把冷风关在了外面。

那天晚上她坐在灶台边帮温良剥蒜，剥了两瓣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他："爸，你最近有没有想写的东西？你写，我帮你改。"

温良正在切菜，刀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他切完了一根萝卜才开口："想写'知夏在家'四个字。"

温知夏的手指在蒜瓣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剥完了把那瓣白净的蒜放进碗里："那吃完饭你写，我帮你看看笔画顺序。"

窗外的小雪还在下着，薄薄的，窸窸窣窣落在屋顶和院墙上。屋里灶火烧得旺，两个人在灶台边上各忙各的，偶尔说一句话，安安静静的。那天的晚饭比平时多炒了一个菜，汤也炖得更浓了。温知夏吃完饭洗完碗之后，坐在桌边翻了一会儿书。

温良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纸和笔，正一笔一划地写"知夏在家"四个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落了力，写到"夏"字中间那个"目"的时候顿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写完。

他写完第四遍的时候温知夏凑过去看了看。那一排四个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虽然笔画还有个别地方不够流畅，但每一个字都能让人一眼认出来。她看了几秒说了一句："爸，你写的是最好的春联。"

温良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薄薄的、细细的，在路灯底下飘着碎碎的光。屋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的茶杯还剩半口水，灶膛里的余烬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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