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报到

长途客车开了两个半小时才到省城。温知夏在车上醒了两回，第一回是在高速休息区停车，第二回是进入省城市区的时候。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房子已经变了样，高了许多，密了许多，楼房的外墙贴着各种颜色的瓷砖，路面上跑的车比县城多出好几倍。她把车窗的帘子拉开了一条缝，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滑过去，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车到站的时候她拎着行李袋下了车，站在客运站门口四下看了一圈。八月底的省城热得厉害，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汽车尾气的味道。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上印着的学校地址，然后顺着路牌找了公交站。问了一个等车的大妈，对方告诉她坐三站路就到了。

公交车开起来的时候比县城的班车平稳一些，车厢里有空调，凉飕飕的。温知夏靠着窗坐着，行李袋放在脚边。她看着窗外经过的街道，心里默数着站名。第三站到了，她拎着行李下了车，抬起头就看见了华明中学的校门，灰白色石柱上的烫金字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跟上次来考试时站在这里的感觉不太一样。上次是来考试的，待两个多小时就走了。这次是要住下来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拎着行李袋走进了校门。

报到地点设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几排桌子拼成了临时接待处，后面坐着穿红马甲的高年级志愿者。温知夏走过去报了自己的名字，一个扎马尾的学姐在名单上找到了她的信息，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就是那个提前录取的？成绩好高啊。"

温知夏嗯了一声，学姐从桌子底下拿了一个文件袋递过来："宿舍钥匙、校园卡、课表，还有新生手册都在里面。宿舍在二号楼五楼502，靠窗的下铺。"

"谢谢。"温知夏接过文件袋，按学姐指的方向找到了二号楼。楼是灰色的外墙，门口的台阶擦得干干净净。她上楼的时候楼梯间有别的女生拎着箱子上下，走廊里到处是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她走到502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四人间，已经有一个女生在了，正蹲在靠门的床位上铺床单。那个女生抬头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你也是502的？"

"嗯。"

"我叫江云。你哪个系的？"

"我高一新生。提前录取的。"

"我也是提前录取的！"江云从床上跳下来，个子不高，圆脸短发，眉眼间带着一股利落劲儿，"你从哪儿来的？"

"县里。"

"我是市里的，不过我家那地方也小，不算大城市。"江云看了一眼她手里拎的行李袋，"你这行李好少啊，我妈恨不得把半个家塞我箱子里。"

温知夏把行李袋放在靠窗那张下铺的床板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毛线袜塞进床头的小抽屉，钢笔摆在了窗台上。她铺床单的时候动作麻利，把四角拉平了压进床垫下面。江云在旁边看了两分钟说："你干活好利索，我妈铺个床能铺半小时。"

"家里干习惯了。"

温知夏铺好床之后把录取通知书和报到材料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然后锁好柜子拿了校园卡出去办剩下的手续。路上经过操场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跑道是蓝色的，比县一中的更宽更平，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操场的角落里种着一排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她多看了两眼才继续往前走。

下午把所有手续办完之后温知夏回到宿舍。江云已经出门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她坐在床沿上，从窗台往外看，宿舍窗户正对着校园里的一条小路，路边种着一排广玉兰，宽大的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走廊的墙角装着一部公用电话，墨绿色的外壳，边角有些磕碰了。她站在电话前看了一眼，摸出口袋里那张写着张婶家号码的纸条，插卡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是张婶的声音："喂？"

"张奶奶，是我，知夏。我到省城了，住进学校了。你跟我爸说一声，让他别担心。"

"哎哎好！你等着啊，你爸在我这边呢，我就说嘛你该来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张婶喊人的声音，然后是小跑的脚步声，然后话筒被接过去。温知夏听见温良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到了？"

"到了，爸。学校挺好的，宿舍是四人间靠窗的下铺，舍友人也挺好。饭卡领了，明天去食堂试一下。"

那边安静了两三秒："冷不冷？"

"不冷，省城比咱们那儿还热呢。我穿短袖就行。"

"那行。"温良的声音停了一下，"你把电话给张婶，我跟她说句话。"

温知夏把话筒递给张婶。张婶接过去听了两句，对着话筒连说了两声"哎哎好"。然后她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过头来对温知夏说："你爸让我跟你说，他那边的电话号码还记得了，你打这个就行。"

温知夏握着话筒站在电话机旁边，嗯了一声。她挂了电话之后又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楼下有学生抱着课本走过，聊天声从远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她转身走回了宿舍。

晚上七点的时候江云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凉皮，进门就喊热死了。她盘腿坐在床上吃凉皮的时候跟温知夏聊天，问她老家是什么样的。温知夏想了想说："有山，有田，有一条河。冬天会下雪。"

"有雪啊！我家那边很少下。"江云吸了一口凉皮抬起头来，"那过年的时候你一定得回去，下雪可漂亮了。"

"我肯定回去的。"

江云没有再多问，低头继续吃她的凉皮。温知夏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再变成墨黑。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窗外广玉兰的叶子被灯光照得油亮亮的。宿舍里另外两个舍友还没有来，屋子里只有她和江云两个人。

江云吃完了凉皮去洗了碗回来，趴在床上开始翻新生手册。温知夏也把自己的新生手册翻开看了一遍，把明天要去的教室和路线标记出来。

晚上躺下之后她侧身面向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宿舍的床没有家里的硬，垫了一层棕垫，躺上去软硬合适。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隔壁床江云翻身的声音，然后慢慢地沉进了睡意里。

半梦半醒之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爸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那个画面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她的呼吸渐渐匀下来，嘴角微微弯着，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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