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启程

八月二十五号清晨，温知夏醒得比闹钟还早。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青灰色的光。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安安静静的，灶台那边没有动静，温良还没起来。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行李袋已经收拾好了靠在床头，鼓鼓的，拉链拉了两道。她伸手摸了摸行李袋的外面，帆布面凉丝丝的，裹着昨天傍晚套上去的旧床单。

过了十来分钟她听见隔壁床翻身的动静，然后温良起来了。他下床的时候动作很轻，穿鞋、走动、开门，每一步都压着。但温知夏听见了。她也跟着坐起来，把叠好的衣裳穿好。出门的时候温良正蹲在灶台前生火，木柴叠成井字形，火苗从底下舔上来。他听见她出来了侧头看了一眼："醒了？"

"醒了。"

"粥马上好。"他转过头去添柴。

温知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往灶膛里加了一根细柴。火苗舔着新加的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火慢慢旺起来，谁都没说话。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从锅盖的缝隙里溢出来，弥漫了整间屋子。

粥熬好之后温良盛了两碗晾在桌上。他今天没有炒菜，只从腌菜坛子里夹了一碟萝卜干摆着。温知夏坐下来喝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碟子，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是她最爱吃的那个做法。她夹了一根嚼了两下，脆生生的，咸辣适中。

"爸，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

"那你昨天睡得好不？"

温良低头喝粥，碗沿挡住了半张脸："睡得挺好的。"

温知夏没有继续问。她慢慢把一碗粥喝完，粥碗放下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的。她又夹了一根萝卜干嚼了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把碗收了洗了。

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听见温良在里屋走动，然后是拉链拉上的声音，他把她的行李袋拉链又拉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袋口的系绳有没有松。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温良已经把行李袋拎到了堂屋门口。

"车几点？"他问。

"七点四十。"

"那差不多了。"

温知夏走过去把行李袋接过来自己提着。袋子不重，她能一手拎动。她弯腰换上了那双新帆布鞋，鞋带系紧两遍，站起来踩了踩地。然后她背好随身的挎包，里面装着钱包、录取通知书、身份证、还有一张写着她爸电话的纸条。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圈，灶台、桌子、小马扎、墙上的红奖状、床头柜面上那本旧书。她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然后转过头来说了一句："走吧。"

出了院门的时候糖糖从窝里钻出来嘎嘎叫了两声。温知夏蹲下来摸了摸鸭子的脑袋，低声说了句"过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然后站起来。温良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两个人穿过村路往村口走。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阳光刚从东边的屋顶上冒出来。

到了村口的时候班车还没到。站牌底下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去镇上赶集的婶子，一个是上初中的男生背着书包。温知夏和温良在旁边站定，温良把行李袋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在脚边。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那件洗干净的旧灰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他站在她身边，两只手垂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爸，"她说，"到了省城我就给你打电话。张奶奶家号码我背下来了。"

"嗯。"

"你下次来省城看我，我带你去转转，我先把路认熟。"

"好。"

班车从远处开过来了。灰白色的中巴车沿着土路颠簸着开过来，车身上溅了泥点。车停稳之后车门打开，司机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去县城？"

"去县城转长途。"

"上车吧。"

温知夏弯腰拎起行李袋，迈步上了车。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行李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门还没关，她透过车窗往外看，温良还站在站牌底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他也看着她，隔着车窗玻璃，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催促。车门缓缓关上，发出气闸的噗嗤声。车开始往前滑动的时候温知夏看见温良从口袋里抽出了那只手，朝她摆了摆。那动作跟以前每一次送她上车时一模一样，不大不小，刚好够她看见。她也隔着玻璃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车就开动了。

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村口的站牌、路边的老树、田里的稻子，一帧一帧地掠过车窗。她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看见温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被路边的房子挡住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脸贴在玻璃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来，把行李袋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抱着。

她抱着行李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包里有她爸写的那张纸条"省城冷多穿"，有那双深灰色的毛线袜，有那支银色的钢笔，还有那本夹着旧报纸和沈雨桐纸条的旧小说。那些东西安安稳稳地待在行李袋里，跟她的东西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睁开了眼。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在八月底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绒绒的光。班车颠颠簸簸地往县城开去，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慢慢地把一口气呼出来。

他教会了她走路、说话、读书、写字，教会了她被人欺负要站着不躲，教会了她这世上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活着。她现在带着那些东西去省城了，像带着一整个屋子的火种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生火。

班车继续往前开。温知夏把行李袋搂紧了一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行李袋里毛线袜的轮廓硌在膝盖上，硬硬的，温温的。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随着车身的节奏慢慢地放松了身体。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靠着窗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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