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成绩

七月下旬的一天上午，邮递员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温知夏，挂号信"。温知夏正在里屋叠衣裳，听见喊声放下手里的活跑出来接了。信封是从县教育局寄来的，里面装着一张中考成绩通知单，盖着红章。

她站在院门口拆开，眼睛先扫了总分栏，比平时模拟考高了十几分，各科成绩清清楚楚地印在表格里，每一栏都是她自己考出来的分数。

她拿着那张成绩单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屋。温良正在灶台边削土豆皮，她走到灶台边把成绩单递过去："爸，中考成绩出来了。"

温良放下手里的土豆和刮皮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过那张纸。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几个数字他认不全但总分那个数他看得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能上你那个省城的学校不？"

"能。早录取过了，这个只是走个流程。"

温良把成绩单折好还给她："那你收好。"他转过身继续削土豆，削了两下又转过头来补了一句，"考得挺好。"

温知夏把成绩单跟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压在了柜面那本旧书下面。她走回来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温良手里还没削完的土豆继续削。削好一个放进水盆里，又拿起下一个继续。

两个人的手在水盆上方一递一接，水流哗哗地响着，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地上。窗外的蝉在叫，夏天的日子好像永远不会结束，可日历翻到七月下旬，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从那天开始温知夏每天教温良认字的时间延长了一些。以前每天教三五个字，现在教到七八个，笔画简单的她写在纸上让他描，笔画复杂的她拆开来一步一步写给他看。温良学得比以前快了一些，笔画顺序大多能顺下来，偶尔写错了也不着急，擦掉重来就是。

他手边攒了一小摞写满了字的纸片，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各种字，有"知夏有信""省城""米面""水壶"——都是他日常生活里会用到的词。

有一天傍晚温知夏从菜地里回来，看见温良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张纸片，正低头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她走近了探头一看，纸上写着一行字："知夏，省城冷，多穿。"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能认出来。她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爸，这你写的？"

"嗯。你走的到时候放你包里。"温良把纸片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橡皮屑，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温知夏蹲在边上看着他叠纸片的动作，那动作不快不慢，像他叠任何一件衣裳一样自然。她忽然觉得那行字比任何漂亮的字都好看。七个字，歪歪扭扭的，拼在一起是一句完整的话，她爸写的。她站起来走回屋里的时候脚步轻轻的，像怕踩碎了什么。

七月末温知夏开始正式收拾去省城要带的东西。她把那些要带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床上，又翻出那双新鞋试了试。毛线袜叠整齐了放在行李袋的夹层里，钢笔用干净的布包好也放进去，录取通知书和成绩单装进透明文件袋，跟报到材料放在一起。她收拾完的时候行李袋只装了半满，可那半袋东西已经把她在这个家里最珍贵的东西全装进去了。

温良在旁边看着她收拾，帮她把叠好的衣裳又按了按边角，把毛线袜的位置调整了一下。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开口，只是站在行李袋旁边把那些东西摆得更顺了一些。

温知夏看着他的动作，他把毛线袜卷成更紧的卷，把钢笔的位置从夹层挪到了更容易拿到的侧兜里，又把那双新鞋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更紧实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小，可每一样都让那只行李袋变得更妥帖。

"爸，"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忙活，"这些东西够用了，不够的省城再买。"

温良把鞋带系好之后直起腰来，看了看那只已经收拾妥当的行李袋，点了点头："那行。"

七月底的某天傍晚，温知夏洗完澡出来坐在院子里晾头发。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把院墙和屋檐都染上了一层暖光。糖糖蹲在她脚边，脑袋埋进翅膀里安静地蹲着。

温良从屋里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在暮色里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温知夏开口说了一句："爸，我到省城之后每个周末给你打电话。学校的电话卡我办好就告诉你号码。"

"嗯。"

"要是有急事你就打张奶奶家的电话，让她转告我。"

"嗯。"

"我寒假就回来。就几个月。"

温良侧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的轮廓模糊了一些，鬓角的白发被夕照染成浅浅的金红色。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爸知道。"

那天晚上温知夏躺下之后听着隔壁床上温良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已经睡着了。她盯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离出发还有十几天，可那种"要走了"的感觉已经开始在空气里浮动了。不重，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的那种分量。可她能感觉到。

她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是她爸写在纸片上的那行字——"省城冷，多穿"。她摸了摸放在床头的行李袋，隔着帆布摸到了那双毛线袜的轮廓。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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