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暑假

中考结束之后的日子，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温知夏在家里足足睡了两天。第一天从下午睡到第二天上午，中间起来吃了个早饭又睡过去了。温良没有叫她，灶台上的粥一直温着，她在院子里有脚步声，由她自在了。

第三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白晃晃的了，她坐在床沿上醒了一会儿神，觉得浑身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松下来了。头还是懵的，但骨头缝里那种沉甸甸的倦意已经散了。

她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温良正蹲在菜地边上拔杂草，糖糖蹲在田埂上晒太阳。她走过去在温良旁边蹲了下来，伸手帮他拔了一把野苋菜，连着根拎出来甩了甩土。温良侧头看了她一眼："睡够了？"

"够了。"

她蹲在菜地边跟他一起拔了半个小时的草，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屋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下巴好像尖了一点，颧骨也比之前明显了。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然后换了件薄衬衫走到院子里。

从那天开始她正式进入了暑假模式。每天早上起来帮她爸烧火做饭，吃完早饭去菜地里干活，拔草、浇水、摘菜。中午太阳大的时候回屋里歇着，下午把那张小桌子搬到院子里阴凉底下看书。看的不再是复习资料了，她从旧书摊上买了两本小说和一本散文集，坐在院子里翻着看，偶尔读出声来。

温良在旁边干活的时候会听见她朗朗的读书声在院子里浮着，碎碎的，跟他劈柴的节奏混在一起。他有一次停下来听了一会儿，也没有问她读的是什么，只是把斧头放下来喝了一口水，又继续劈了。

六月下旬的天气开始热起来，蝉从早叫到晚。温知夏每天下午会洗一根黄瓜或者一个西红柿，切成两半跟她爸一人一半分着吃。有一天下午她坐在门槛上吃黄瓜的时候忽然站起来说："爸，你过来，我教你认字。"

温良正把晒干的衣裳收进来叠好，听到她的话把衣裳放下来走了过去。温知夏已经在地上用树枝写了一排字，土面被她拍平了，字迹清晰。"温知夏"三个字并排写在土面上，她指着第一个字说："这是温。你的姓，也是我的姓。"

温良蹲下来看着她写在土面上的那几个字。他没有说话，从她手里接过树枝，在旁边照着写了一个"温"字。笔画还是不太流畅，但结构对。温知夏在旁边看完了说："你写得比我第一次写的时候好多了。"

温良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在旁边继续写"知"字。他写"知"的时候笔画多了一些，中间顿了一次才把左右结构写匀了。第三遍写"夏"字的时候他已经能一口气写下来了，虽然中间的"目"字框有点大，但整体上已经能认得出是什么字了。

温知夏蹲在旁边看着他把三个字写完了，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写了一遍："温良知夏。你写的跟我写的放在一起，像两个人的名字并排站着。"

温良看着她新写的那一排字，他自己的那排字就写在旁边，一大一小，一丑一工，像两排高低不一样的秧苗插在同一块田里。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树枝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字，然后进屋了。

那天晚上温知夏回屋的时候发现她爸把那本旧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了，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照片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良，知夏。"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圈，像是刚添上去的。温知夏拿起来看了很久，没有翻页，轻轻把书合上放回了原位。

七月一到，天气更热了。中午的太阳晒得院子里地面发烫，温知夏把学习桌搬到了堂屋里面。她开始整理去省城要带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那双深灰色的毛线袜、那支银色的钢笔、还有一张叠好的旧报纸。

旧报纸是她在县一中图书馆撕下来的那一页校报，上面印着"沈氏兄妹考入"那篇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但夹在那本小说里一直带着。

张婶隔三差五来串门，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碗自制的凉粉，有时候是一把刚从藤上摘下来的豆角。她看见温知夏坐在院子里看书就会在门口站一下，然后转头对温良说："你家闺女可真坐得住。"温良正在劈柴或者淘米，听了也不接话，但手里的动作会轻快一些。

有一天下午温知夏坐在院子里看书，糖糖趴在她脚边打盹。书翻到一半她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田，早稻已经抽穗了，风一吹绿浪滚滚的。她又低头看了看书页，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整整齐齐。她忽然想，再过不到一个月她就要去省城了。

那座城市里有更大的图书馆、更多的书、更远的街。她还不知道那里的路怎么走，但总归是要去走一走的。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趴在她脚边的糖糖。鸭子缩着脖子睡觉的样子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羽毛从淡黄变成了洁白。她伸手摸了摸糖糖的背，鸭子在睡梦里轻轻动了动脖子。

"糖糖，"她轻声说，"你好好在家，我放假就回来看你。"

鸭子没有醒，继续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阳光落在它的白羽毛上，泛着一层柔和的绒光。

七月中旬的时候温良去镇上给温知夏买了一双新鞋。黑色的帆布面，白色橡胶底，款式简单但耐穿，底子比布鞋厚实，走远路不硌脚。他把鞋拿回来给温知夏试穿的时候她穿上去走了几步，脚尖合脚，脚跟也不磨。她抬头看他："爸，你又乱花钱。"

"省城路远，穿这个走路不累。"

温知夏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边线在灯光下干干净净的。她没有再说"乱花钱"，弯下腰把鞋带系紧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了几圈，点点头说："合脚。"

温良把旧布鞋收进柜子里面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温知夏在身后看着他的动作，伸手把桌上还没收好的课本理了理，没有出声。屋外蝉声一阵一阵的，夏天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一转眼就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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