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中考

六月十九号早晨，温知夏是被鸟叫吵醒的。

她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宿舍窗外那排杨树上有两只麻雀正来回蹦着，叽叽喳喳叫得起劲。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今天她穿了件薄薄的白色短袖衫，外面套了校服外套，下面穿了条深色长裤。头发扎起来，碎发用夹子别好，露出额头和眼睛。

她洗漱完回来的时候桌面上的东西已经收好了。透明文件袋里准考证、文具袋、水壶、巧克力、纸巾各就各位，拉链拉了一边。她检查了一遍拉上拉链，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

食堂早饭比平时早开了半小时。窗口前已经排了不少初三学生，有的端着碗快速扒饭，有的边吃边低头翻书。温知夏打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粥，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吃。粥熬得稠，包子是白菜馅的，她吃完之后擦了擦手，端起文件袋往考场走。

考场设在初三那栋教学楼，她分在三楼的第四个教室。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靠在墙边翻资料，有的三两个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温知夏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从文件袋里把准考证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名字、考号、考场号，每一个字她都能背下来了，可她还是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准考证放回去，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缕白云，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凉爽。

开考前十五分钟进了考场。她按考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靠窗第二排。她坐下来把文具袋打开，笔、橡皮、尺子、圆规在桌面上一字排开，然后坐直了等着。

周围有人在小声翻书，有人紧张地啃指甲，她什么也没做，就安静地坐着。桌面右上角贴着她的座位号，白色的纸签边角微微翘着，她伸手按了一下把它贴平了。

铃声响，卷子发下来。她先翻了一遍全卷，语文试卷，阅读理解和文言文各一篇，作文题是"温暖"。她看到作文题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从第一题做起。

基础题顺，阅读顺，文言文顺，最后作文她写了一个在冬天弯腰抱起婴儿的男人。她写了四十分钟，写到尾段的时候收了一下笔，把"温暖"扣回了那个男人的名字上。

收卷铃响的时候她正好把最后一个标点画上。她放下笔合上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比早晨烈了一些，云已经散了，天空变成一整片澄澈的蓝。

考完出来之后她去食堂吃午饭。食堂特意给初三考生留了窗口，饭菜比平时丰盛，有红烧鸡块和冬瓜汤。温知夏打了一份坐在靠门的位置慢慢吃，周敏敏端了餐盘坐她对面，嘴里塞着一块鸡骨头含含糊糊地说："作文你写的啥？我写的是我妈。"

"我写的我爸。"温知夏夹了一块冬瓜放进嘴里慢慢嚼。

"那你写得好肯定比我好，你爸故事太多了。"

温知夏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汤也喝干净了。吃完饭她回宿舍午休了二十分钟，下午考物理和化学。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考的是电路分析，她把图上的每条支路重新画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列式子计算。

化学有几步配平她多花了些时间，但结果都对。收卷的时候她看了看手表，还剩五分钟，刚好够她重新检查一遍选择题。

下午考完出来的时候她脚步没有上午那么快，在操场上站了一小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带着一点橘红的暖意。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往宿舍走。走了一半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打电话。她拐到走廊尽头那部电话跟前，插卡拨了张婶家的号码。

接通之后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温良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一点："知夏？"

"爸，考完第一天了。上午语文下午理化，都写完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难不难？"

"还行，跟平时练的差不多。"

"那你晚上早点睡，明天还有。"

"嗯。"她握着话筒没有立刻挂，"爸，你晚上吃啥了？"

"面条。"

"加个蛋。"

"加了。"

温知夏笑了一下："那我挂了。明天考完再给你打。"

"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晚霞在天边铺了一层薄薄的紫红色，风比中午的时候凉了一些。她收好电话卡转身往宿舍走，脚步不快不慢。回到宿舍的时候肖晓晓和陈玲玲已经在了，陈玲玲正趴在桌上翻明天的考试资料，肖晓晓坐在床沿上剥橘子，见她回来了递了一瓣过去。

"吃不吃？"

"吃。"她接过来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头上化开。

第二天考数学和英语，第三天考政史。数学卷子她做得比平时快，前面基础题几乎没有停顿，最后一道压轴题的函数题她用了两种方法验算，答案一致才落笔。英语的听力部分清晰，她每一道都听清楚了。政史开卷考，她翻资料翻得利索，每一道题的页码都能迅速找到。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科收卷铃响的时候温知夏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看着监考老师把卷子一张一张收上去，整理好封进档案袋里。教室里的考生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长长地喊了一声"结束了"，有人互相拍肩膀笑着说"解放了"。温知夏坐在座位上把手掌贴在桌面上，感觉到桌面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

她慢慢站起来，把文具收进文件袋，拉好拉链，走出了考场。外面阳光正好，六月下旬的太阳亮晃晃的，照在操场上白花花的。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然后走下台阶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那棵老榆树的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温良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什么也没拿，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树荫底下。温知夏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住了。她看了他两秒，开口说了一句："爸，你怎么来了？"

"今天考完。"温良看了看她，"来接你回家。"

温知夏站在那里。她手里还攥着文件袋，手指在透明袋的边沿上蹭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抬头冲他笑了笑："走吧，回家。"

温良转身走在前面。她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在下午的阳光里往前走。他穿的衬衫虽然是半旧的，但领口翻得平整，衣摆扎进了裤腰里，走路的步子稳稳当当的。她跟着那个背影走过了校门口那条路，走过了公交站，走上回村的班车。

坐上班车的时候温良靠窗坐下，她坐在他旁边。车窗外的县城街景慢慢往后退，从高楼变成矮房，从水泥路变成土路。温知夏靠着椅背闭上了眼。她闭着眼的时候感觉到班车拐了一个弯，她往旁边偏了一下又坐直了。旁边的温良没有说话，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气里一深一浅。

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田野从车窗外面大片大片地铺过去，绿油油的，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微微反光。她靠在座椅上没有动，慢慢地把这一年的最后一点力气从脚底板松出去，松成一口很长的气，从鼻子里呼出来散进车厢的空气里。

中考结束了。

她考完了。

她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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