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安稳

消息传开得比温知夏预想的快。

周一早上她刚走进教室，前后座几个同学就转过头来看她。坐在前桌的男生回头问了一句："听说你考上了省城的学校？全额奖学金？"温知夏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已经有人接话了："通知书都到了，还能有假？"语气里带着一点酸味，但更多是好奇。温知夏把书包放下来坐下，把课本抽出来翻到今天要讲的页数："嗯，考上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啧"了一声，有人开始低头翻书，也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温知夏没有抬头，把笔帽拔开放在了桌面上。那天课间周敏敏从隔壁班跑过来找她，一进门就拍她肩膀："你知不知道初二那边都传遍了！说朝阳村那个女生考上了省城华明中学！"温知夏被她拍得往前倾了一下："你怎么比我本人还激动？"周敏敏嘿嘿笑："我是替你高兴嘛。"

下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温知夏排队打了饭，端着餐盘刚坐下，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沈雨桐。温知夏抬眼看她，沈雨桐手里端着餐盘，里面也是一荤一素一碗饭，她坐下之后先夹了一筷子菜吃了，然后才开口："听说你考上华明了。"

"嗯，提前录取，有奖学金。"

沈雨桐点了点头，低头吃饭。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小半顿饭之后沈雨桐又说了一句："我高中留在县一中。"她夹了一根青菜嚼了嚼咽下去，"那边离家近。"

温知夏看着她："县一中高中部也很好。"

"我知道。"沈雨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促，嘴角弯了一下就平了，"以后你从省城回来要是路过县里……"她停住了，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算了，反正见不见的也没啥。"温知夏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两个人把饭吃完之后一起把餐盘放回去，在食堂门口分开的时候沈雨桐没有回头，温知夏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一点，然后转身往教室走了。

中考前最后一个月，学校里弥漫着一种紧绷又躁动的气氛。教室里的倒计时牌子每天换一张，数字从三十变成二十再变成十。课间走廊里讨论的声音比之前少了，更多的是一盏盏亮到很晚的日光灯。

温知夏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复习，没有因为提前录取而放松，也没有因为已经有一条退路而懈怠。她每天按计划做卷子、改错题、归纳题型，该几点睡就几点睡，该吃几顿饭就吃几顿饭。

有一次周敏敏趴在她桌边问她："你不是已经考上了吗？还这么拼干啥？"温知夏正在列一道物理题的受力分析，笔尖没停："考上了也得把初中读完。这次考试是给自己收个尾。"

周敏敏听不太懂那个"收尾"是什么意思，但看她低头写题的样子没有再打扰，走回自己座位去了。温知夏把那道题算完之后又在草稿纸上验算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翻到下一页继续做。

五月底的那个周末，温知夏没有回家。留校复习的初三学生不少，食堂专门给留校生开了窗口。周六下午她做了一下午的卷子，晚上在操场走了两圈。

操场上人不多，远处的路灯把跑道照得半明半暗，晚风里飘着灌木丛的气味。她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周末回去，她应该告诉她爸中考那天是几号。

她加快步子走回了宿舍。周日早上她把那张写着中考日期的纸条贴在桌角，想了想又撕下来收进了书包里。回去当面说吧。

六月初的周末她回了家。推门的时候温良正在院子里磨镰刀，麦子快熟了，再过半个月就该收了。她把书包放下来站在旁边看了他磨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开口说："爸，中考六月十九号开始，考三天。考完之后就放假了。"

温良把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十九号？"

"嗯。考完我就回来。然后在村里待到八月，再去省城报到。"

"那爸等你。"他把镰刀放下，换了一把继续磨。声音在水和磨刀石的摩擦声里断断续续的，"考完了回来，麦子也该收完了。到时候地里的活儿不多。"

温知夏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镰刀翻来覆去地磨了三遍。那双手上的裂口还跟从前一样，可磨刀的动作已经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她把目光收回来，伸手摸了摸旁边那把已经磨好了的镰刀刀背，凉凉的，锋利得碰一下就会破皮。

"爸，"她说，"中考考完之后我就有时间了。暑假能教你很多字。"

温良低头磨刀，嗯了一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回学校之前的那个晚上温知夏坐在桌前看书。温良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水壶，洗干净了灌满水放在她书包旁边："中考那天带着，别买外面的凉水喝了闹肚子。"她看着那个水壶，壶身是浅蓝色的，塑料壳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她伸手摸了摸壶盖，拧开看了一眼又拧回去了。

"爸，你之前是不是也用这个水壶？"

"用了好几年了。洗干净了的。"

"我知道。"她拉上书包拉链把水壶放在最上面露出半截，然后继续看书。台灯的光拢在桌面上，她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墙上，安安静静的。

中考前最后几天，温知夏没有再做新题了。她把之前做过的错题本翻出来全部看了一遍，把重点题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又默写了英语作文常用的句型结构。

她的复习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有时候会停下来发几分钟呆，看着窗外的天空或者操场上来回跑动的人影。那种慢不是懈怠，是收网的感觉，网已经撒得够开了，现在只需要拉紧绳子把口子收拢。

六月十八号晚上，温知夏早早收拾好了第二天要带的东西。准考证、水壶、文具袋、巧克力、纸巾。她一一检查过，把东西放进透明文件袋里，然后把文件袋放在枕头边上。躺下之后她翻了几次身，隔壁床的陈玲玲还没睡，轻声问了她一句："紧张不？"

"还行。你呢？"

"有一点。"陈玲玲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下，"不过你肯定没问题，你都已经保底了。"

温知夏没有再说话。她盯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明天考完第一科，中午她去打个电话。不说什么，就说"考完了，还行"。她爸接了，嗯一声，她就知道了。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沉进了睡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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