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等待

从省城回来之后的那一周，温知夏的生活又回到了初三的轨道上。每天早上六点多到教室早读，白天上课刷题，晚自习做到十点。省城那所学校的结果还没出来，她没有刻意去等，只是每天路过传达室的时候会多看一眼信箱。周敏敏比她急，每天帮她去看，看了没结果就跑来汇报，像一只来回传递消息的信鸽。

"还没来。"周三中午周敏敏一脸失望地从传达室跑回来。

"嗯。"温知夏正在改一道物理题，头也没抬。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万一人家不录你——"周敏敏说了一半自己先呸呸了两声，"肯定录！你成绩那么好。"

温知夏把改完的物理题合上："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没用。"

周敏敏哦了一声走开了。她走后温知夏把笔放下来，看着窗外发了十几秒的呆。阳光照在窗台那盆铜钱草上，叶片圆圆的泛着绿光。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笔拿起来继续写题了。

周末回家的时候她带了本旧挂历和一支黑色记号笔。吃过晚饭之后她坐在桌边把挂历翻到空白面，裁成巴掌大的小纸片，一张一张叠好摞在旁边。温良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看了看，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教你认字。"温知夏拿起一张纸片在上面写了一个"良"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看清楚，"这是你的名字，温良的良。"

温良在小马扎上坐下来，接过纸片看了看。那个字他认识轮廓，但笔画顺序不太清楚。温知夏在旁边另拿一张纸写了一遍分解动作，横折横竖横，一边写一边念给他听。温良跟着她写的顺序用食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遍，温知夏看他比划完了，把一支削好的铅笔递过去："你写写看。"

温良接过铅笔的时候手指还是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才握稳。他在一张空白纸片上照着写了一个"良"字。第一遍竖画长了一点，横折收得有些急，整体看起来不太舒展。温知夏在旁边看了没有纠正，只说"再写一个"。温良又写了一遍，这回横画稳当了，竖收得利落了一些。第三遍的时候那个"良"字已经看得出神似了，虽然笔画的粗细还不均匀，但结构是对的。

"这个字你练熟了，我再教你"知"字。"温知夏把写好的字卡收起来，"等你会写'温良知夏'四个字了，你自己能写一封信。"

温良把第三张写着"良"字的纸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片夹进了他枕头底下的那本旧书里。

四月快过完的时候，省城华明中学的答复终于到了。

那天下午温知夏正在上课，班主任刘老师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冲她招了招手。温知夏放下笔走出去，刘老师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比之前的厚了不少。她递给温知夏的时候说了一句："拆开看看。"

温知夏站在走廊里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正式的录取通知书，落款是华明中学招生办公室。通知书上写着她已经通过了提前录取考试，被华明中学高中部录取，同时获得了全额奖学金，涵盖三年学费和住宿费。

通知书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欢迎你加入华明中学，期待你在这里绽放光芒。"

她站在走廊里把那封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墨字照得清清楚楚的。她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对刘老师说了一句："我考上了。全额奖学金。"

刘老师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上课吧。"

温知夏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封信封。她坐下之后把信封放进了桌洞最深处，翻开课本继续听课。可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次，每次她都低头看了一眼桌洞的方向。第三次她实在忍不住了，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把信封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塞回去了。

坐在旁边的同学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凑过来小声问："啥事？"她摇了摇头："放学再说。"

那天下晚自习之后温知夏去打了电话。拨通之后张婶接的，她听见温知夏的声音就喊了起来："你爸在呢，今天念叨一天了，说你该来电话了。"话筒被接过，温良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知夏？"

"爸，省城那个学校来消息了。录取了，全额奖学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将近十秒，安静到温知夏以为电话断线了。她正要开口问，温良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慢了一些："全额奖学金是啥？"

"就是学费和住宿费都不用自己出，学校全包了。"

那边又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温良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哑："那你以后在省城住，不用花钱。"

"对，不用花钱。"

"那挺好。"他说完那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遍，"那挺好。"

温知夏握着话筒听着那两声"挺好"。他的声音压得很平，但她听得出那句"挺好"底下有一根细细的弦在颤。她握着话筒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爸，我下周回去。你等我。"

"嗯。"

挂了电话之后温知夏站在电话亭里没有立刻出来。她靠着玻璃门闭了一下眼睛，觉得刚才那十秒安静从耳朵灌进去一直流到了脚底，整条脊背都暖了。她睁开眼走出去的时候操场上的晚风迎面吹过来，五月份的风已经不凉了，暖暖的，带着月季花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回了宿舍。

回宿舍之后她没有立刻洗漱，坐在床沿上把那封通知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很慢，每个字都读出声来。肖晓晓在上铺探下脑袋："省城那个？"

"嗯，录取了。"

"天呐！"肖晓晓从上铺滑下来凑到她旁边看那份通知书，"全额奖学金？那你不是不用交钱了？"

"嗯。"

"太牛了吧——"肖晓晓看了两圈把通知书还给她，"那你高中要去省城了？"

"嗯。"

"那你爸咋办？"

温知夏把通知书收进信封里，手指在封口处按了按："他会来看我。我也会回来。"

肖晓晓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她爬回上铺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扔下来一包饼干："给你的，庆祝一下。"

温知夏接住饼干，撕开包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饼干是奶盐味的，咸中带甜。她嚼着饼干把通知书放进枕头底下，跟那支银色的钢笔放在一起。

躺下去之后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想了一件事，她要去省城了。要离开这个县城了。她在这个学校待了不到两年，可这里的一切已经被她装进了心里：走廊尽头那部插卡电话，公告栏上贴了又揭的成绩单，食堂三块钱一份的土豆烧肉，操场边的月季花，还有沈雨桐塞进她桌洞的纸条。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边沿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封通知书的边角，硬硬的，隔着枕套能摸到纸面的棱角。

窗外的虫鸣细细的，她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是她爸下周看到她拿回来的通知书时会是什么表情。大概又是"嗯"一声，然后多炒一个菜。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沉进了一个安稳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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