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省城

四月二十五日那天早上，温知夏四点半就醒了。

她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窗外的月亮还没落下去，薄薄的一片挂在天边。她翻了个身躺了一小会儿，然后坐起来穿好了衣服。那件深蓝色的新棉袄已经收起来了，她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色外套，里面是校服。

头发扎得利利落落，碎发用夹子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左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淡淡的，她又用指腹抹了一下，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温良已经在灶台边了。他穿上了那件缝了歪线脚的旧褂子，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但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的。脚上穿的是那双半旧的布鞋，鞋底刷过了，边缘还有点湿。

他正在往一个布袋里装东西：两个煮鸡蛋、一张烙饼、一杯灌好的热水。见她出来了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布袋口扎好递过来。

"路上吃。"

温知夏接过布袋的时候感觉到里面鸡蛋的温热隔着布面传过来。她掂了掂，把布袋放进书包里："爸，你吃饭了没？"

"吃过了。"

"那走吧，班车快来了。"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边有一线灰蓝色的光。村里的路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声狗叫从远处传来。温良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些。温知夏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褂子的下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就空着手走着。

班车在村口等着。温知夏上车之后温良也上来了，买了票坐在她旁边。车开动的时候温知夏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靠窗坐着，目光落在外面的田野上。

田野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麦苗上的露珠反射着初升的阳光，一闪一闪的。温良看着外面，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着。

"爸，"温知夏轻声说，"到县城之后要转长途车，坐两个多小时才到省城。你要是晕车就闭眼睡一会儿。"

"嗯。"

车到县城之后他们换了长途客车。车子大一些，座椅是深蓝色的绒布面，比班车的塑料座椅舒服一点。温知夏挑了靠窗的位置让温良坐里面，自己坐过道边。车开上高速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变快了，田野被拉成一片模糊的绿色条纹，远处的山脊在天边绵延起伏。

温良坐了一会儿之后就闭上了眼。他的脑袋轻轻靠着车窗玻璃，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地晃着。温知夏侧头看着他，他闭着眼睛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松弛一些，眉间的褶子展开了一点。他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可攥着的那个力度已经松开了。

温知夏把目光收回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份邀请函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她已经记熟了，校名也记熟了。她看了两秒把纸折好放回去，然后也闭上了眼。

车到省城的时候快中午了。温知夏下车的时候觉得空气里有一种不一样的气息，跟县城不一样，跟村里更不一样。风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马路上车流不息，路边的高楼把天空裁成了窄长的一条。她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站了两秒才迈开步子。

温良跟在她身后下了车。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圈周围，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反着白亮的阳光，路牌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有几个路口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在指路。他看了一圈之后没有出声，低头跟上了温知夏的脚步。

温知夏问了一个穿马甲的志愿者，对方指了指前面说"华明中学往前坐三站公交就到了"。她道了谢带着温良去公交站，上了车之后两站就到了。

华明中学的校门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校门是灰白色的石柱，顶上嵌着"华明中学"四个烫金大字，门口的两排梧桐树已经绿了，树冠在风里晃着。温知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侧头看了温良一眼。

"爸，你找个地方等我。考试可能要两个多小时，完了我出来找你。"

温良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扇校门。他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你进去吧，爸在门口树底下等。"

"那你别走远，我出来找不到你。"

"不走远。"温良指了指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就在那儿。"

温知夏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树冠浓密，底下有一片阴凉地，有几级台阶可以坐。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校门。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温良已经走到梧桐树底下了，正弯腰把那几级台阶上的落叶拂开，然后坐了下来。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地方的树，还没适应陌生的土壤，但根已经在往下扎了。

温知夏转过头往教学楼走去。

考试安排在二楼，一间亮堂堂的教室，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监考老师让她签到之后把文具放在桌面上，她坐下来之后看见桌面上有一行浅浅的刻痕，大概是往届考生留下来的，刻了一个小笑脸。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刻痕，然后把卷子翻开了。

题比县里的考试难一些，但跟她寒假练的几套省城模拟卷水平差不多。她做得很专注，从第一题开始顺下来几乎没有卡顿，最后一道压轴题她用了二十分钟，做完之后重新验算了一遍才放下笔。

交卷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绿荫铺在操场上，阳光被叶子剪成碎金，一闪一闪的。她看不见树底下的人，但她知道他还在那儿，坐在台阶上等着。

考完试出来之后温知夏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温良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他的坐姿变了，往后靠了一点，腿微微伸长了，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温知夏走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鸭子，扁嘴短尾，跟她小时候画的那只差不多。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在那只鸭子旁边蹲下来，捡起另一根树枝在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温良抬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考完了？"

"考完了。"

"回不回去？"

"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他一起往公交站走。温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只鸭子，然后收回目光跟上了她的步子。

回去的长途车上温知夏靠着窗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脑袋轻轻靠在了温良的肩膀上，跟很久以前那次从县城回家时一样。温良坐得比那次更稳了，肩膀没有僵着，让她靠着。他把车窗的帘子拉下来遮住了午后晒进来的太阳，然后也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车窗外省城的风景慢慢往后退，退成田野，退成村庄，退成越来越熟悉的路。温知夏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额头蹭了蹭温良的肩膀，又安稳地睡过去了。

温良睁开眼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他伸手把她滑下来的外套拉上去盖了盖，又闭上了眼。

车继续往前开，太阳从车窗的帘子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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