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春耕

三月末的最后一个周末，温知夏回了家。

天气暖了，田里的油菜花开了一片金黄，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碎金。班车经过那片花田的时候温知夏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裹着油菜花的清甜气息涌进来，灌满了整个车厢。她靠在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又带着暖意。

下车的时候温良已经站在村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薄外套，领口敞着，脚上换了单鞋，手里攥着一个编织袋，袋口露出几根葱绿的小苗。温知夏走过去看了一眼："爸你拿的啥？"

"辣椒苗，刚育好的，准备种地里。"他把编织袋换了个手拎着，跟她并排往家走。

春天的村路湿润润的，路边的野草冒出了一截新绿，蒲公英从缝隙里伸出来顶着小小的黄花。温知夏走在温良旁边，看他拎着辣椒苗走得稳当，脚下那双单鞋是新买的，黑色的布面，底子不算厚但看着利落。她看了两眼没有问价钱，只是走快了一步跟他并齐了肩膀。

回到家放下书包她就换了双旧鞋跟温良去了菜地。菜地在屋后不远，拢共几分地，垄上已经种了菠菜和小葱，绿油油的齐齐整整。温良蹲下来在空垄上挖坑，一排一排间隔均匀。

温知夏蹲在另一头把辣椒苗从编织袋里拿出来，一棵一棵放进坑里，她放一棵温良填一棵，配合得跟去年秋天拔萝卜的时候一样默契。

辣椒苗的叶子嫩嫩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卷曲，碰到手指头凉丝丝的。温知夏放完了一排抬起头看了看远处，油菜花田在夕阳底下泛着金灿灿的光，田埂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她又低头继续放苗。

"爸，"她放完第二排的时候开口，"省城那几所高中四月份出招生简章，我到时候填个表。"

温良填土的手没有停："要考？"

"考一下试试。考上了有奖学金。"

温良把一株苗的土压实了，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下一棵："那你就试试。"

两个人把辣椒苗全部种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温知夏蹲在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温良拎着空编织袋跟在她后面往回走，两个人走过油菜花田的时候温知夏停下来弯下腰凑近了一朵花闻了闻，回头冲温良笑了一下："爸，这花真香。"

温良也停下来看了一眼那片花田，嗯了一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她的影子叠在一起铺在田埂上。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自然。

晚上吃完饭温知夏把省城那几所高中的资料拿出来给温良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哪所学校在什么位置，历年的分数线大概多少，奖学金怎么申请。温良坐在小马扎上听着，手里的茶缸端着一口没喝。她念完了抬头看他："你觉得呢？"

"你看着选。"温良把茶缸放下，"你选的爸都支持。"

温知夏把资料收好放回书包里，没有再多说。第二天回学校之前她坐在桌前写了一张纸条压在桌面上——"省城高中报名表，四月交，爸你等我消息"。温良看见了也没有收走，就让那张纸条压在台灯底座下面。

回到学校之后日子又紧了起来。四月初省城几所高中的招生简章陆续发到了学校，温知夏按照要求填了报名表，附上了初二到初三所有的成绩单复印件和获奖证书。她把材料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好交给教导主任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寄出去之后的等待比考试本身更磨人。每天下课她经过传达室都会下意识地扫一眼信件架，看见上面多了几封信就多看几秒。周敏敏知道她在等消息，比她本人还紧张，每次路过传达室都要先探头进去看一眼，然后冲她摇头或者点头。

那天下午温知夏刚从数学办公室出来，周敏敏从走廊那头飞奔过来，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温知夏！省城的！到了！"

信封上盖着省城一所重点中学的校徽印章。温知夏接过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才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正式的邀请函——"经审核，温知夏同学符合我校提前录取条件，特此通知参加面试及笔试考核，时间四月二十五日。"

四月二十五日。距离现在还有十二天。

温知夏把那张邀请函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周敏敏在旁边兴奋地晃着她的胳膊："你要去省城考试了！省城！"

"只是去考试，还没考上呢。"

"你能考上的，你肯定能。"

温知夏看着她兴奋得脸都红了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把信封收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那天晚自习她坐在座位上写题的时候比以前更稳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像一颗心在胸膛里稳稳地跳着。

晚上她给家里打了电话。温良接起来的时候她先说了一句"爸，省城那所学校通知我去考试了"，然后她听见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温良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几号？"

"四月二十五号。"

那边又安静了，然后温良说："爸那天去送你。"

温知夏握着话筒站在走廊里，春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暖融融的，带着花香。她把话筒拿近了一点："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路灯把外面那排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树枝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嫩绿色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了宿舍。

躺下去的时候她把那封邀请函从书包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省城的那所学校叫"华明中学"，四个字印在邀请函的页眉上，红底烫金。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然后把邀请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很安静。十二天之后她要去省城，去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考一所她只在招生简章上看过的学校。她不知道那栋教学楼长什么样，不知道宿舍的窗户朝哪个方向开，不知道食堂的饭菜合不合口味。可她记得她爸在电话里说"爸那天去送你"的时候，那句话里的"送你"两个字落得稳稳的，跟以前每一次说"去送你""等你回来"一模一样。她闭上眼，睡意很快涌上来，把她带进了一个没有梦的、安稳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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