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初冬

十一月中旬，初三的第二次月考成绩出来了。温知夏的名字仍然排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各科分数咬得很紧，语文作文扣了一分，物理全对，数学全对，英语扣了两分。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九分。这一次连公告栏旁边议论的人都不多了，像大家都已经习惯了那个名字常年占据最上面那一行。

温知夏从公告栏前面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她正往图书馆走，手里攥着一本借书证和一摞要还的书。经过操场边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温知夏。"

她停下来回头。喊她的人她不认识，是隔壁班一个高个子女生，校服领子立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带风。她在温知夏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温知夏？"

"是。"

"我听说你爸是个神经病？"那女生开口直接，嗓门不大不小，旁边几个路过的学生听见了脚步慢了半拍。

温知夏看着她。那女生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着挑衅和好奇的东西，像在等着看她会有什么反应。温知夏把手里的书换了一下位置，语气平平的："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去还书了。"

那女生愣了一下。她没有预想到这个反应，对方既不生气也不慌乱，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站在原地看着温知夏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快没慢，脊背挺得笔直。

走出去四五步之后温知夏听见身后那女生嘀咕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回头。她走进图书馆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了书架之间的地板上。她把书放到还书台上，管理员扫码的时候她站在那儿等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上。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温知夏去打了电话。温良接起来的时候她先说了月考成绩，然后说了一句："爸，今天有人当面问我你是不是神经病。"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你咋说的？"

"我没理她。"温知夏握着话筒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她就想看我生气，我不生气她就没意思了。"

温良那边又是短暂的安静，然后他说："你做得对。"

温知夏嗯了一声，又说了两句"下周回去"就挂了。她走出电话亭的时候操场上起了风，吹得脸凉飕飕的。她把校服领子立起来快步走回宿舍，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那张成绩榜在路灯底下白得发亮，她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稳稳的。

她收回了目光。

进入十二月之后天气骤冷，教室里的窗户蒙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早读的时候温知夏把手缩进袖子里握笔，写的字比平时慢了一些。她的棉袄又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红了一片。周敏敏从家里带了一个暖手宝过来塞给她，说"我不用你拿着"。温知夏没有推，接过来暖了一上午，下午暖手宝凉了她又还给了周敏敏。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听见暖气管偶尔咕嘟的响声和翻书声。温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做物理题，做着做着忽然觉得旁边多了一个人。她侧头，方一鸣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摊开在桌面上。

"这道题，"他指了指其中一道，"我用你的方法试了一下，好像第二步可以再简化。"

温知夏凑过去看那道题。方一鸣在旁边画了一条辅助线，把原方法的三步压缩成了两步。温知夏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这个更好。"

方一鸣收回本子，继续往下写。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做题，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闷闷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方一鸣收笔站起来，走之前低声说了一句："你下学期的保送名额学校应该会推荐你。省城那几所学校你要不要提前了解一下？"然后他就走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温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坐回原位，然后低头在草稿纸角落写了一行字："省城高中，保送。"她画了个圈，继续做下一题了。

周末回家的时候温知夏带了厚棉袄回去给温良看。袖口短了那一截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当着温良的面伸了伸手腕说："爸，我长高了。"

温良正在烧火，抬头看了她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是该给你买件新棉袄了。"

"不用，还能穿，明年就暖和了。"

"明年是明年的。"温良站起来去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标签还没拆。他递过来的时候说："镇上看见的，想着你穿应该合适。"

温知夏接过来抖开。棉袄是厚实的款式，深蓝色底子，领口有一圈灰色的绒，摸起来软软的。她穿上试了试，袖子正好到手腕，肩膀也合适，比校服外套暖和多了。她站在堂屋中间转了一下，抬头看着温良："爸，你啥时候买的？"

"上个集。"

"多少钱？"

"没多少。"

温知夏摸了摸袖口的绒，低头的时候嘴角弯着。她没有再问价格，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进了书包里："那明年冬天我就穿这个了。"

"现在就能穿。"

"我回学校就穿。"

那天晚上温知夏穿着那件新棉袄在灶台边帮温良添柴。炉火映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泛着一层温暖的光，她添柴的时候弯腰，袖口的灰绒蹭到了膝盖上，她拍了两下继续添。温良在灶台另一边切菜，切了一根萝卜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灶膛前面，新棉袄服帖地裹在身上，肩膀的线条比年初又宽了一点点。

"长高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

温知夏回头冲他笑了笑。火光映着她的脸，把那颗泪痣照得很清楚。

那个周末她回学校之前把旧棉袄也带上了，薄一些的，准备在室内穿。她把两件叠好放进行李袋的时候忽然想了一件事：她爸买这件新棉袄的钱，大概是攒了很久的。可能是每天多走一里路捡废品攒下来的，可能是少买一把菜攒下来的。他没有让她知道攒了多久，她也不问。

回学校那天温良送她到村口。天冷，他穿了她织的毛线袜，脚上还是去年那双棉鞋。温知夏上了班车坐下来，隔着车窗冲他摆了摆手。温良也摆了一下，在晨光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车开动的时候温知夏把新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脖子陷进柔软的绒领里。她把脸往领口埋了一下，整张脸都被暖意裹住了。

班车颠颠簸簸地开往县城。窗外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出了一层浅浅的绿，薄霜覆在叶片上，被太阳一照闪闪发亮。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反光的麦苗，心里想的是下周末再回去的时候带一把县城买的花生糖给她爸尝。他上次来县城看她的时候说面馆的热汤好喝，那花生糖也该尝尝。

她把那个念头放在心里存着了，像存着一样很小但很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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