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花生糖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温知夏没有回家。

初三的复习进度赶得紧，周末加了一次模拟考，她选择留在学校。周六上午考完语文数学，下午还有英语物理，等最后一科收卷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她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然后转弯进了学校对面那条小街。

街口有一家炒货店，门面不大，玻璃柜里摆着花生瓜子核桃糖。温知夏站在柜前看了一圈，指着最角落那包花生糖问："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探头看了一："八块钱一斤。"

温知夏摸了摸口袋。她兜里揣着十二块，上周省下来的饭钱和温良上次塞给她的零花。她想了想说："要半斤。"

老板称了半斤，用牛皮纸袋装好递过来。温知夏接过纸袋的时候隔着纸面能感觉到花生糖的硬度和微微的油润感。她把纸袋小心地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好，转身往学校走。走回宿舍的时候肖晓晓正在床上啃苹果，见她进来问了一句："你买的啥？"

"花生糖，带给我爸的。"

肖晓晓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温知夏坐在桌前复习的时候，书包就放在脚边。她偶尔会低头看一眼那个鼓起来的书包侧边，在心里确认花生糖还在那儿，然后继续低头看书。第二天下午放假的时候她把书包背好，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班车在站牌底下等着，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抱着。

车开了一个小时到村口。她下了车往家走的时候步子迈得比平时大。推开院门的时候温良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听见门响抬头看她："回来了？"

"嗯。"她换了鞋进屋，从书包里取出那包花生糖递过去，"爸，县城买的，你尝尝。"

温良接过牛皮纸袋，拆开口子往里看了一眼。花生糖是切成小方块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捏了一块出来放进嘴里，糖在舌尖化开，花生的香味和麦芽糖的甜混在一起。他嚼了两下咽了，点了点头。

"甜。"

"那包你留着慢慢吃。"

温良把纸袋口折好放进柜子里，没有收进最深处，就放在手边够得着的地方。温知夏看着他放纸袋的那个位置，以前他收到她送的东西总是往柜子最底下塞，怕弄坏了。这次他放在了柜子中层，伸手就能拿到。

她转身去洗手，背对着他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晚饭后温知夏坐在桌边复习，温良在旁边剥花生。他剥花生的时候不时伸手往柜子里够一下，摸出一块花生糖放进嘴里慢慢嚼，剥花生的动作不停。温知夏余光看见他吃完一块又摸一块，憋着笑没有抬头。等他摸到第三块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爸，你吃慢点，糖吃多了牙疼。"

温良正在嚼第三块，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手里的花生壳继续咔嚓咔嚓地响。温知夏低头继续看书，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着。窗外是冬天的夜，风呼呼地刮过屋檐，可屋里暖和得很。灶台上有余烬，桌面上的灯光拢成一小圈，把他俩罩在同一个光圈里。

"爸，"她写了一会儿题忽然放下笔，"上次模拟考，我年级第一。跟上次一样。"

温良嚼着花生糖点了点头，像听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他放下手里没剥完的花生壳，把手里那半块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你要是考上了省城的高中，爸去送你。"

温知夏抬头看着他。他坐在小马扎上，手边放着一堆花生壳，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他说话的语气跟说"明天去地里拔萝卜"一样，平平淡淡的。可"去送你"三个字她听见了，心里头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省城离这儿远，"她说，"坐车要好久。"

"有班车。"

"那得转好几趟。"

"能到就行。"

温知夏低下头继续写题，没有再反驳。她翻开新的一页草稿纸的时候在角落里写了一个"省城"，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小箭头，箭头尽头写了一个"爸"字。写完了又划掉了。

那天晚上她躺下之后翻了几次身，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她侧耳听见隔壁床上温良的呼吸声，均匀、绵长，他已经睡着了。她盯着窗纸上那一片白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

临睡前她模模糊糊地想了一件事，从小到大她爸在她面前说的每一句"去送你""爸等你""考上再说"，都是他拿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一点一点码在她前面的路上。她走过的每一步脚下都踩着他垫好的那块砖，只是她从没低头去看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冬天的夜风还在外面刮着，可她听着隔壁床匀匀的呼吸声，觉得这个冬天比哪一年都暖和。

第二天回学校之前，温知夏把柜子里那包花生糖又往温良手边推了推，才背上书包出了门。温良送她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爸站在站牌底下，嘴角还沾着一点昨天没擦干净的糖渍，大概早上起来又吃了一块。

她隔着车窗冲他摆了摆手，车开走的时候她把脸埋在领口里笑了一下。然后坐直了，把课本翻开，开始预习下周要讲的内容。班车颠簸着往前开，窗外的田野在冬日的阳光底下铺成一片灰绿的绒毯。

她在页脚画了一颗小星星，跟以前每一次一样。然后她合上书，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前排有人在小声说话，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她在那节奏里慢慢放松下来，脑海里浮现的是她爸嚼着花生糖时的表情，腮帮子鼓着，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只心满意足的老猫。

她睁开眼，把车窗的缝隙关上了一点，然后又闭上了眼。今天回学校还有一节晚自习，还有一张卷子等着她。可她心里是满的，满满当当的，像那包花生糖塞满牛皮纸袋时鼓鼓的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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