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擦肩

六月底，学校举办学年表彰大会。

全年级师生集中在礼堂里，台上摆了一排盖着红绒布的桌子，教导主任念名单，念到名字的人上台领奖状和奖品。温知夏坐在初一三班的位置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她的名字被念了三次，数学竞赛市二等奖、期中考试年级第一、期末统考年级第一。第三次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鼓掌了，她走上台的时候步子比前两次稳。

红绒布桌子上摆着一摞奖状和几个牛皮纸信封。教导主任把最后一张奖状递给她的时候低头说了一句："温知夏，你这一学年进步很大，继续保持。"她接过来鞠了一躬，走回座位的时候把奖状放进了笔记本夹层里。

礼堂里掌声此起彼伏。她坐回位置的时候余光扫到斜前方隔了三排的位置，沈雨桐坐在初二一班的区域里，膝盖上也摊着东西，正低头拿笔在纸面上写划着什么。她上台领奖的时候沈雨桐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温知夏看见她手里的笔停了几秒。

表彰大会结束后散场，人潮往礼堂门口涌。温知夏抱着笔记本和奖状走在人群里，经过后排家长区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叫"雨桐"。声音不大，但温柔，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她侧头看了一眼，一个穿浅色套装的女人正朝沈雨桐招手，保养得宜，手腕上挎着一只精致的皮包，头发挽在脑后，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依然好看。

沈雨桐走过去叫了声"妈"。女人伸手把她肩上的灰拍了一下，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沈雨桐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外走的时候女人侧过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那一瞬间她的视线和温知夏的视线在空气里交了一下。

温知夏看见她的眼睛了。那双眼角带细纹的眼睛在看见她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暂，不到一秒，像一束光掠过水面晃了一下就消失了。然后女人转回头继续跟沈雨桐说话，头也没有再回。

温知夏继续往前走。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站了一下，那不到一秒的对视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她不认识那个女人，但她的脸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刘妈把她装在纸箱里抱出沈家别墅之前，别墅里有一个女人坐在摇篮边上，指甲掐着掌心，流了两行泪。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她已经不记得了。可刚才那一眼让她心里某一块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面上，圈圈荡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她走回宿舍把奖状和笔记本放好，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肖晓晓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冰棍，问她吃不吃。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把刚才那一点恍惚冲淡了。

那天晚上温知夏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电话亭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暖黄的光。她把今天表彰大会的事跟温良说了，三次上台，三张奖状。温良在那边听着，每次她说完一段就"嗯"一声。她说到最后忽然停了一下："爸，今天我在学校礼堂看见沈雨桐她妈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三秒："……你跟她说话了？"

"没有。就远远看见了一下。"

"嗯。"温良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她知道那个停顿里的东西。

"她长得挺好看的。"温知夏握着话筒，声音很轻，"爸，你别担心，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

温良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就行。不用管她。"

温知夏嗯了一声，又说了两句"下周放假了我就回去"就挂了。她走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没有停，路灯把她身后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肖晓晓正趴在床上看书，见她进来就抬头问了一句："你跟你爸打电话打这么久？"

"说了会儿话。"

"你爸是不是特别疼你？"

"嗯，特别疼。"她把电话卡收进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想了一件事，她爸刚才在电话里说"不用管她"的时候，声音比起以前已经稳了很多。以前他说到沈家相关的话时会有一种紧绷感，可今天那种紧绷少了。

暑假开始之前，温知夏拿了成绩单回家。期末统考她仍然是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十一分。她把成绩单给温良看，温良接过去没有像以前那样看很久，扫了一眼就还给她，然后问了句："下学期初三了？"

"嗯。"

"初三忙不忙？"

"会比初二忙。"她把成绩单收好，坐下来剥豆子，"不过没事，我习惯了。"

温良在她对面坐下来，也拿起一把豆子开始剥。两个人在院子里各坐一边，秋天的豆角已经收了最后一茬，剩下的豆荚都老了，皮厚，但剥出来的豆粒饱满。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温良说："初三那年的学费，爸提前攒好了。"

温知夏剥豆子的手顿了一下："……多少？"

"你甭管多少，够用就行。"

她把手里剥好的豆粒放进碗里，没有追问。她知道她爸攒钱的方式，每天多搬几摞砖，废品多走两里路，自己能省则省。那些钱是五块十块一点一点码起来的，码了一年。

"爸，"她低着头继续剥豆子，"初三读完还有高中，高中读完还有大学。你别把自己累坏了。"

温良把手里的豆荚裂开，豆粒滚进碗里："爸不累。"

温知夏没有再劝。她把她爸手边剥好的豆粒收到碗里站起来端进屋，放水淘洗的时候背对着院门说了一句："高中要是考上了省城的，我拿奖学金。你不用攒那么多。"

身后传来温良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然后他说："考上再说。"

温知夏把淘洗好的豆子倒进锅里，水花溅起来落在灶台上。锅盖盖上之后她转过身，温良正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往远处看。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晚霞铺了半边天，他的背影在暮色里站得直直的。

她看了两秒，又转过身去添柴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408/5504129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