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期中

四月底的期中考试，温知夏第一次超过了沈雨桐。

成绩榜贴出来那天是下午，温知夏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打饭，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正好碰见那排红白相间的成绩单贴在布告板上，墨水还没干透。

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刻意往前挤，人群散了一些才看见自己的名字——"温知夏，初二（3）班，年级第一。"后面跟着各科分数，总分比沈雨桐高了三分。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人在她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她侧头，沈雨桐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刚撕下来的个人成绩单，目光从公告栏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沈雨桐先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应付的笑，是真的弯了眼睛。

"这回被你超了。"她说。

温知夏看着她："你语文比我高。"

"你数学比我高七分，你那个最后一道大题加分题做出来了，我做了半道。"沈雨桐把成绩单折了一下放进兜里，"下次我肯定追回来。"

"等着。"

沈雨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温知夏也转身往食堂方向走，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了一眼，沈雨桐已经拐进教学楼了，深蓝色的校服裙摆在转角处一晃就不见了。

那个周末温知夏回家之后跟温良说了这件事。她坐在院子里择豆角，温良在旁边修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手里攥着锤子把钉子敲进去。她说："爸，我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

温良手里的锤子没有停，敲了两下把钉子钉平了才抬起头："那个叫沈雨桐的？"

"这次我比她高三分。"

温良把锤子放下，拎起椅子试了试稳不稳，嗯了一声。他没有多说别的，但温知夏注意到他把那椅子放下来的时候嘴角弯着，弯了很久都没有平回去。

五月的时候天气热起来了。操场边的月季开了，红艳艳的一大片，阳光底下像燃着一团团火。温知夏每天傍晚经过操场的时候会放慢一点脚步，让风吹过来的花香多停留几秒。

她在语文笔记的扉页上抄了一句话："月季的花期长，从春开到秋。"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抄完了就合上了。

市里的数学竞赛定在六月中旬，温知夏报了名。她开始每天晚上多做一套题，晚自习结束之后留在教室多待四十分钟。同班有几个同学也留下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有时候方一鸣也会留下来，坐在靠窗的位置做物理题，两个人隔着几排空座位各忙各的。偶尔他抬头的时候会看见她还在写，就又低下头去。

五月中旬有一个周末她没有回家。集训加了两节课，她留在学校补课。周六下午上完课回宿舍的时候楼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回去了。她洗了衣服晾在阳台，回来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要不要打电话回去。想了想还是站起来了，走到走廊尽头插了卡拨号。

张婶接的电话："你爸在地里呢，我给你叫去？"

"不用，我就跟您说一声这周不回去了。下周再回。"

"行，你爸昨天还念叨你呢，说你该回来了。"

温知夏握着话筒嗯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就挂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路灯刚亮，把操场边的月季花照得朦朦胧胧的。她看了几秒才转身回宿舍。

晚上的时候她开着台灯看书，看到一半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跑过来的声音。然后门被推开了，周敏敏探进半个脑袋："温知夏，你爸来电话了！打到我宿舍座机上的，说拨你那个号码打不通。"

温知夏放下书跑过去接起电话。那边传来温良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张婶在小声说"快问问她吃了没"。她说："爸，我电话卡没钱了，下周回去充。你咋知道我还在学校？"

"张婶说你没回来。吃饭了没？"

"吃了，食堂有蛋炒饭。"

那边安静了一下："下周回来？"

"嗯，下周六下午就回去。"

"那爸等你。"

挂了电话温知夏回到宿舍的时候周敏敏正趴在床上看书，见她进来问了一句："你爸还专程打电话到我这来？"

"嗯，电话卡没钱了。"

"你跟你爸关系真好啊。"周敏敏翻了一页书，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跟我爸打电话他说不了三句就找我妈接，我都习惯了。"

温知夏坐回书桌前，把刚才看到一半的书合上。她低头看见桌角那一小盆从家里带来的铜钱草，叶子圆圆的，绿油油的，是她爸用旧搪瓷盆种好让她带来的。她说学校宿舍桌上空，想放点绿的，她爸就在院子里挖了一小丛铜钱草栽好了递给她，连土带根用旧报纸包着，包了一层又一层，怕路上散了。

她把搪瓷盆转了个方向，让叶片多晒一点台灯的光。

六月初的那场市里数学竞赛，温知夏考得比县里的紧张一些。考场设在一所市重点中学里，她走进那栋楼的时候看见走廊墙上贴着往届学生的照片和获奖作品，橱窗玻璃擦得透亮。她站在考场门口看了一眼窗外的操场，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进去。

考完之后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出来，阳光太烈了，她眯着眼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找到来接他们的带队老师。坐大巴回县城的路上她靠在窗边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文具盒，指节都攥白了。

结果出来之后她没敢往最好的方向想。市里的比赛范围更广、难度更高，她有一道大题用了很长时间，最后交卷的时候心里没底。成绩单下来那天她没有立刻去看，是方一鸣从办公室跑出来找到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你肯定能拿奖但我先不剧透你赶紧去自己看"的表情。

温知夏放下书去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成绩单，她的名字排在市二等奖那一栏。不是第一，但在几百个考生里已经算很前面了。她看着那个"二等奖"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没有失望，她知道全市的难度，能拿到这个名次已经比她预想的好了。

数学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市二等奖，也很好了。再努力一年，明年还有机会。"

温知夏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看见方一鸣还站在走廊上等她，见她出来了就问了句："咋样？"

"二等奖。"

方一鸣点了点头："我三等奖。"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比我厉害，你那道压轴题做到最后一步了，我只写了一半。"

温知夏看着他："你明年肯定能行。"

方一鸣笑了笑，两个人并肩走回了教室。走廊外面阳光把窗台照得发亮，远处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圈，加油声一阵一阵的。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温知夏去给家里打了电话。她爸接了之后她先说了竞赛成绩，然后说"市里二等奖，全县只有两个名额"。电话那头温良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差不多，但呼吸声在话筒里重了一点点。他问"你在市里考试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吃饭"，温知夏说"带了馒头"。

她说完那两个字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考试那天她确实带了馒头，省了一顿午饭的钱。可她没说那馒头是她从学校食堂带的、凉了硬了也啃下去了。她只是说"带了馒头，不饿"，那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挂了电话温知夏走回操场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站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月季花的香气被夜风吹过来丝丝缕缕的，她吸了一口，觉得整个胸腔都填满了。

六月中旬的夜风不凉了，暖洋洋的，带着花和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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