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春深

四月中旬的某个周末，温良来县城看温知夏。

他来之前没打电话，温知夏全然不知。周六下午她正在宿舍整理换季的衣服，把冬天的厚外套收进柜子，把薄外套翻出来挂在床栏上。肖晓晓坐在床上吃苹果，忽然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说："哎楼下有个男的站银杏树底下，是不是找人的？"

温知夏走到窗边探头一看，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出了新绿，细碎的小叶片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树荫底下站着一个穿旧褂子的男人，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她认出了那个身形，转身就往楼下跑。

跑到楼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他正站在台阶下面，布袋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垂着，看见她跑出来的那一刻他嘴角动了一下。温知夏跑到他面前站定，气还没喘匀就开口："爸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上镇上买东西，顺路。"温良说。他手里的布袋是自家缝的，粗布，口上扎着麻绳，"带了几根萝卜和一把韭菜，地里的，新鲜。"

温知夏接过布袋，沉甸甸的。她掀开口子看了一眼，萝卜白胖白胖的，带着泥，韭菜碧绿碧绿的，根上还沾着水珠。她把布袋抱在怀里，看了看温良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路，他是怎么一个人坐班车来的，又是怎么找到她宿舍楼底下的，这些她没问，但都明白。

"吃饭了没？"她问。

"吃了。"

"吃的啥？"

"路上面包。"

"那不算吃饭。"温知夏把布袋往胳膊上一挂，"走，学校门口有家面馆，我请你吃面。"

温良想说不用，话还没出口她已经往前走了。他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跟上她，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学校旁边那条街上有几家小饭馆，温知夏进了一家她偶尔跟周敏敏一起去过的小面馆，收拾得干净，老板娘认得她："小同学来啦？带家长了？"

"嗯，我爸。"她拉开椅子让温良坐下，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来。老板娘递过菜单，温知夏看了一眼递给温良："爸你点，这家的牛肉面好吃。"

温良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又递还给她："你点吧，爸不挑。"

温知夏没再让，点了一大一小两碗牛肉面，要了两碟小菜。面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牛肉切得厚实，铺了满满一层。温良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冒尖的牛肉，抬头看她："怎么这么多？"

"这家量足。"温知夏低下头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她喝汤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他坐在对面，正把面条挑起一筷子吹了吹才送进嘴里。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认真尝每一口的味道。

两个人吃面的时候话不多。面馆里收音机放着老歌，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偶尔有人推门进来要打包带走。温良吃完面的时候连汤都喝干净了。温知夏把最后一筷子面吸进嘴里放下筷子："爸，好吃不？"

"好吃。"

"下次来我再带你来。"

温良擦了一下嘴角，把筷子放平在碗沿上。他抬眼看着她，目光停在她脸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温知夏感觉到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爸平时看人的时候目光闪得快，看一眼就移走了。可今天他看她的时候多停了两秒。

"怎么了爸？"

"没怎么。"温良收回目光，站起来去掏口袋。

温知夏已经先一步把账结了，老板娘找了两块零钱她收进口袋里，回头冲温良笑了一下："走吧，我送你到车站。"

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路面上铺着暖融融的金色。温知夏走在他旁边，把手里的布袋换到另一侧胳膊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去拉他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两个人并肩走着，隔着一小段距离。

到了公交站的时候班车还没来，站牌底下站了三两个人。温良站定之后看了看她："你回去吧，爸在这儿等。"

"我陪你等。"

"风吹着凉。"

"四月份不凉。"

温良没再赶她，两个人站在站牌底下等着。风从路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暮春时节独有的气息，青草的味道混杂着远处谁家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温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路尽头班车来的方向。

"爸，"她忽然开口，"等我以后挣钱了，给你在县城租个房子。你就不用村里县里来回跑了。"

温良侧头看了她一眼："爸在村里住惯了。"

"那你来住一阵也行。"

温良没有接话。班车从路尽头转过来了，突突突的，车窗里坐着稀稀拉拉的乘客。车在站牌前停下，温良抬脚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冲温知夏摆了摆手。

温知夏站在站牌底下也冲他摆了摆手。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脸在车窗后面慢慢变小，跟以前每一次一样。可这一次她心里没有那种"又要分开了"的酸涩，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她爸会来看她了，坐四十分钟的班车，拎着地里新拔的萝卜和韭菜，站在她宿舍楼底下的银杏树荫里等她。

她站在那里直到班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经过面馆门口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招牌，看见她打了个招呼："走了？"

"走了。"

"你爸看着是个老实人。"老板娘随口说了一句。

温知夏笑了一下："嗯，他特别老实。"

回到宿舍的时候肖晓晓看见她手里拎着的布袋问是什么，温知夏解开麻绳给她看。萝卜上面还沾着泥土，韭菜有些蔫了。肖晓晓蹲下来看着那一袋子沾泥带土的菜，吸了吸鼻子："你爸专程给你送菜来的？"

"嗯。"

肖晓晓没再问，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说："你家这萝卜看着比菜市场的好。晚上借我一根煮汤呗。"

温知夏点了点头，把萝卜一根一根拿出来清洗干净，在窗台上晾着。韭菜她拿进屋择好了，用湿布盖着放在桌角。

她做完这些之后坐在床沿上看了看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小扇子一样密密地缀在枝头上，风一吹就哗哗地响。暮色从树梢往下沉，把窗台染成一片橘红。

她低头看见布袋里还掉出一张叠好的纸，捡起来展开看了看，是她爸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萝卜新鲜，多吃点"。字比上次写的"知夏"两个字工整了一些，横画没有那么抖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也放进了书包夹层里，跟沈雨桐那张纸条隔了一层隔层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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