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陌生人

字条的事过去了三天，温知夏没有再去想它。那张纸被她从数学课本里取出来扔掉了，像扔掉一片揉皱的废纸。她的日子照旧，早起早读，上课听讲，傍晚集训，晚自习结束回宿舍洗漱睡觉。

只是集训课上周敏敏有次随口问了一句："你知道吗，那张公告栏上的字条第二天就不见了。我听有人说，好像是被沈雨桐取走的。"

温知夏正在整理草稿纸的手停了一下："沈雨桐？"

"嗯，有人看见她早上路过公告栏，站了一下把那张纸摘了。不知道她为啥要摘，她不是跟那些传闲话的人一伙的吗？"

温知夏把草稿纸理好放回桌角："不知道。"

周敏敏见她反应不大，自己嘟囔了两句就走开了。温知夏坐在书桌前又拿起笔继续写题，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沈雨桐站在公告栏前面伸手把纸揭下来，然后放进了口袋里。她不知道沈雨桐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没有多想。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温知夏在走廊上碰见了沈雨桐。楼道里人多，两个人迎面走过去的时候沈雨桐忽然停了一下："喂。"

温知夏停下来看她。

沈雨桐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她看了温知夏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张字条我撕了，你别放心上。"

温知夏看着她。沈雨桐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没有那么弯了，目光里没有笑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平静到几乎平淡的神色。

"……谢谢。"温知夏说。

"不用谢。我就是看不惯有人贴那个。"沈雨桐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你上次数学竞赛的题我看了，倒数第二道几何题你用的方法比我简单。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沈雨桐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别的，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温知夏也继续往前走，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们各自汇入了不同的方向。

数学竞赛是在四月初。

温知夏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教学楼走廊的灯亮着白色的光。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略慢一些，脑子里过了几遍最后那道大题，列式、验算、代回检验，每一步她都能确定没有错。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

回到宿舍的时候肖晓晓正在床上看书，见她回来探头问："考得咋样？"

"还行，都写完了。"

"那就行，你肯定能拿奖。"

温知夏把文具盒放下洗了手洗脸，端了杯热水坐在床沿上。她端着杯子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想了一件事，等成绩出来了她再给她爸打电话。考完就说不准的，万一觉得好结果不好呢。她不想让她爸跟着白高兴一场。

成绩是十天以后公布的。那天温知夏刚下早读，数学老师路过教室门口叫了她一声："温知夏，来一下。"她跟在老师后面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见办公室里另外几位老师和几个集训队的同学也在。方一鸣站在桌边冲她点了点头，嘴角有压不住的笑。

数学老师把一张纸递给她看——"县级数学竞赛一等奖，温知夏。"底下是一行总评："综合评分第一，各题解法表述完整。"方一鸣拿的是二等奖，另一个同学是三等奖。可名字排在最上面的那一个是她。

温知夏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纸，耳边是老师在跟她说"下学期还有市里的比赛，你好好准备"。她点头说好，把成绩单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气很好，阳光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了回去。

那天下午她跑到教学楼一楼走廊那部电话前面，插卡拨了张婶家的号码。等了一会儿接通之后是张婶接的，她喊了一声"张奶奶我爸在家吗"，那边说"在呢等着啊"。过了一会儿温良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知夏？"

"爸，我数学竞赛成绩出来了，一等奖，全县第一。"

温良那边安静了一两秒，然后他问："全县第一？"

"嗯，就我们县所有的初中生一起考的，我排第一。"

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温知夏等着，听见话筒那边传来一个小小的声响，像是温良把话筒拿开了一会儿，又贴回来。他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之前沉了一点："你回来的时候……爸给你做好吃的。"

温知夏握着话筒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她肩膀上。她嗯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别的，然后挂掉了电话。她站在电话亭外面的时候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外面的天空，春天的天空蓝得发亮，没有一片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成绩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收好，转身回教室了。

当晚自习结束她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的时候，发现桌洞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纸。她拿出来展开，纸面上是一行清秀的钢笔字：

"听说你考了第一，挺好的。沈雨桐。"

温知夏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把纸放回桌洞，也没有扔掉。她拿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书包里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上了。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凉飕飕的，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子。路灯的光在路面上落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她走了几步忽然想，她和她爸在县城这边的日子好像慢慢铺开了。以前她只觉得村小那边的日子是真真切切的，食堂饭、宿舍床、县一中走廊里的人群，都像隔着一层什么。可现在那些东西也在长进她的生活里了。有人会帮她撕掉字条，有人会给她写一句"挺好的"，有人会因为她考了第一而在电话那头沉默好久。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肖晓晓在削苹果，见她进来说"你爸又打电话到宿舍来了，说你电话卡没拔，让你明天去拿"。温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书包放下来坐在床沿上，伸手从书包里摸出那张对折的纸条，又展开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宿舍楼的屋顶上方，白白的一轮挂在天上。温知夏洗漱完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听着舍友低声说话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课、新的题、新的夜风。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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