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两天

温知夏在家住的第一晚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铺了一地。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还在宿舍，直到看见墙头上那张红奖状才反应过来自己回家了。

院子里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节奏稳当，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传得清楚。温知夏穿上外套走出去，看见温良正蹲在柴堆旁边码劈好的木头。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开始帮忙，父女俩一递一接码了一摞柴。码完了一排温良站起来去灶台边烧水，温知夏跟在后面。

"爸，你早上几点起的？"

"五点半。"

"那你这会儿不是该饿了。"

"等你起来一块儿吃。"

温知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米淘了放进锅里，又切了一把青菜。两个人吃早饭的时候桌子上摆着一碟腌萝卜、一碗炒鸡蛋、两碗粥。温知夏夹了一筷腌萝卜嚼了嚼，清脆爽口，带着一点微辣。她抬头看了温良一眼："爸你腌的？"

"嗯，今年的萝卜收了。"

"比镇上卖的好吃。"

温良低着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温知夏把碗洗了，端着脏水去院子里泼。刚泼完抬头看见糖糖正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扁扁的嘴巴一啄一啄的，啄了半天也没啄着。她蹲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鸭子追得自己都累了，停下来喘了两口气，蝴蝶又飞回来了，糖糖继续追。

温良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站住了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随你。"

温知夏回头看他："啥随我？"

"那时候你追鸡，也这样。"

温知夏愣了一下才想起小时候追张婶家老母鸡的事。那时候她刚会跑没两年，满院子追鸡，追也追不上还把自己累得呼哧呼哧喘。她看了一眼还在跟蝴蝶较劲的糖糖，噗地笑了出来。

上午温良去菜地里收萝卜，温知夏跟去了。菜地就在屋后一小片，萝卜缨子绿油油的，拔起来的时候带着湿泥。她蹲在地上拔了两垄，拔出来的萝卜有大有小，她把大的码一堆小的码一堆，根须上的泥土拍干净了再放进筐里。

温良在另一头拔。两个人隔着一垄地各干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秋天的太阳晒得暖融融的，田埂上的草尖开始泛黄，风一吹就伏下去又站起来。温知夏拔着拔着忽然开口："爸，我下周六下午放假，晚上坐班车回来。以后每周都回来。"

温良拔萝卜的手停了一下："每周？"

"嗯，周末没事。学校有班车到镇上，我再转一趟车就到家了。"

温良直起腰把手里的萝卜放进筐里，想了想说："那爸周六晚上多炒个菜。"

"不用多的，平时吃啥就吃啥。我就是……"她停了一下，低头继续拔萝卜，声音闷闷的，"回去睡个觉也好。"

温良没有再说什么。他蹲下去继续拔，但那之后他拔萝卜的速度快了一些，好像想把下周六的菜也提前准备好。

傍晚的时候温知夏坐在堂屋门口择豆角。豆角是刚从架子上摘下来的，嫩绿嫩绿的，两头一掐一撕两瓣就开了。她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着，旁边的搪瓷盆里已经堆了半盆。温良在旁边磨镰刀，磨刀石上水迹一圈一圈地漾开。

她择着择着忽然停下，抬头看着他磨刀的样子。他的手指攥着刀柄，拇指压在刀背上，在磨刀石上来回推着。那个动作很稳，不像几年前那样生疏了。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又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可气色比冬天咳嗽那阵好多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爸，"她说，"你秋天咳嗽还犯不？"

"没犯。"

"枇杷膏喝完了？"

"还有大半瓶。"

"那下周末我给你买一瓶带回来。"

温良把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没有推辞。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说要给他买东西他总说"不用""够用了"，现在他会嗯一声接住。温知夏注意到这个变化，低下头继续择豆角，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温知夏坐在桌前看书。宿舍里没有独立书桌，她把课本和笔记本摊在小桌上，台灯拧亮了。温良在不远处补一只破了的米袋，棉线一拉一扯的，针脚比以前齐整了不少。

温知夏翻了一页书，忽然抬头："爸，你最近在家都干啥？"

"干活。"

"除了干活呢？"

温良想了想："喂鸭子，劈柴，听收音机。"

"收音机还能听？那个旧的不是坏了？"

"修好了。"

温知夏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爸，我下周日回学校之前教你认几个字吧。"

温良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她坐在台灯底下，握笔的姿势已经改过来了，指节没有翘着了。她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不用学多，就学几个常用的，以后有啥东西要写能自己写。"

温良低下头继续缝米袋，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温知夏就教了温良三个字，自己的名字"温良"。她在纸上写了一遍，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写清楚了，然后把笔递给他让他照着写。温良接过笔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攥了一下才握稳。他趴在桌沿上照着那几个字描，第一遍歪得不像样，第二遍好了一点，第三遍总算看得出横平竖直了。

温知夏在旁边看着，没有催，没有纠正，等他写完了第三遍她才说："这个"良"字写得比我工整了。"

温良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良"字，又看了看她纸上那个，确实差不多高了。他把笔放下来，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他枕头底下的那本旧书里。

温知夏看着他放纸的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跟他放照片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书。

天黑了。院子里传来糖糖偶尔咕咕的声音，秋虫在墙根底下叫得细细密密的。台灯照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学认字之后默默练习着一笔一画，隔着一盏灯的距离坐着。

明天下午她就该走了。回去上下一周的课，等着下周六再回来。可这个晚上她坐在她爸旁边看书的样子，像过去很多很多个晚上一样。灯光拢在桌面上，把两个人拢在一个圈里。

她翻了一页书，心想这条路她可以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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