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城里

回到学校之后,温知夏发现自己的生活悄悄变了。

月考成绩贴在走廊公告栏上，年级第四的名字红笔写在那排名单里，底下的学生来来往往都会扫一眼。吃饭的时候周敏敏端着餐盘凑过来坐她对面，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次考了第四？我们班第一是你吧？"温知夏点头，周敏敏筷子在饭盘里搅了两下说"那以后物理题我能不能问你？"

从那之后周敏敏就常来找她。两个人一起去食堂、一起去操场、一起下晚自习走回宿舍。周敏敏话多，从家里养的猫讲到暑假追的剧，温知夏多数时候安静听着，偶尔插一句。周敏敏也不嫌她话少，有时候一个人说完了才反应过来问"你不嫌我吵吧"，温知夏摇头说不吵。

有一回周敏敏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忽然指着上面的排名说："你看年级第一叫沈雨桐？"温知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沈雨桐。她心里那句话翻了个面，面上没什么表情："怎么了？"

"没怎么，就觉得这名字挺耳熟的，好像在哪听过。"周敏敏没在意，拉着她走了。温知夏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挂在第一排最左边，字体工整地印着。她收回目光，没再回头。

那之后温知夏偶尔会在走廊上碰见沈雨桐。个子比她高半个头，校服裙子熨得板板正正，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蝴蝶胸针。沈雨桐跟几个女生走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声音很大，远远就能听见。她从温知夏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没有偏转，像温知夏是走廊墙壁上随意贴的一张纸。

温知夏也没有多看她。只是有一回课间操散场，温知夏沿着跑道往回走，沈雨桐从她旁边快步超过，带起一小股风。她停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然后又继续走了。

九月底的天渐渐凉了，秋天来得快，桂花谢了之后银杏开始变色。温知夏每天进出校门都能看见那两排银杏树，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黄绿交织着，阳光底下像挂了一树碎金。

国庆之后温知夏回学校的那个周日晚上，肖晓晓和陈玲玲正在宿舍里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肖晓晓说"街角那家文具店到了新本子"，陈玲玲说"食堂三楼的米线也好吃"。她们说完了看温知夏一眼，肖晓晓问了一句："温知夏你周末都回家？"

"嗯。"

"你村里有啥好玩的？"

"也没啥，喂鸭子，拔萝卜，捡柴火。"温知夏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情。肖晓晓和陈玲玲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但过了两天肖晓晓从家里带了一盒饼干来，拆开了放在桌上让大家自己拿，温知夏拿了一块，肖晓晓说"你多吃几块"。

县一中的资源比村小多了好几倍。图书馆有三层，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从初一到高三的全套教辅。温知夏每周都去借两本，一本数学拓展一本语文阅读。自习室的灯开到晚上十点，她有时候写完作业了还坐着看借来的书，周围的同学走了一批又一批，她抬起头才发现走廊里已经安静了。

班主任刘老师有一次在办公室里跟隔壁班的老师说："咱们班那个温知夏，朝阳村来的，底子比县里学生弱，但好用功。每晚自习最后一个走的是她。"隔壁班老师说："就是那个全县第三考进来的？"刘老师点头："稳得很。"

那些话温知夏不知道。她只在一次语文课上被刘老师叫起来朗读一篇文章，读完之后刘老师说"断句节奏都很好"，她坐下来的时候没有抬头，但手里的笔捏紧了一瞬。

十月中旬的某个下午，温知夏在图书馆查到一份旧报纸——县一中校报合订本，封面已经泛黄了。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见了一篇报道，标题印着"沈氏兄妹双双考入我校，商界新秀子女学业有成"。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沈雨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旁边站着一个比她高一些的男生，嘴角抿着笑。文章里写着"沈子轩同学以优异成绩考入高中部，沈雨桐同学考入初中部"，底下还附了一段沈氏企业的背景介绍。

温知夏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完了那篇报道，然后合上了那本合订本放回架上。她站起来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银杏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地翻着面。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伸手接住了一片飘下来的银杏叶。

叶子小小的，扇子形状，边缘带一点焦褐色。她把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夹进了手里的课本里，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自习之后她照例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温良接起来的时候她先说了"爸我这周数学小测验又考了第一"，那边温良"嗯"了一声。她又说了几句学校的事，然后她的话忽然停了一下。

"爸，"她说，"我今天在学校图书馆看到报纸上写了沈家的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温良不认识字，但他知道"沈家"是谁。他沉默了一下："……啥事？"

"没啥大事。就他们家两个孩子都考进这个学校了。一个高中部一个初中部。"

温良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你别理他们。"

温知夏握着话筒看着不远处路灯底下晃动的人影："嗯，我没理。就是跟你说一声。"

"不用管他们。"温良说，"你学你的。"

温知夏嗯了一声，又说了句"爸你早点睡"就挂了。她从电话亭走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沿着路灯走回宿舍，路边的银杏树在风里簌簌地响着。她摸了摸课本里夹着的那片叶子，又把它往上推了推，免得滑掉出来。

她想她爸说得对。她学她的，旁的不用管。沈雨桐是年级第一也好，沈子轩在这所学校的高中部也好，跟她没有关系。她来这里是为了好好读书，是为了有一天能带着她爸过得更好。

其他的，什么都算不上。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楼梯口的灯亮着，周敏敏趴在二楼栏杆上喊她："你咋才回来！我刚才跟肖晓晓说你又去图书馆了，她说你真是铁人。"

温知夏抬头冲她笑了笑，上楼的时候脚步稳当当的。走廊尽头的晚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她推开宿舍门，里面灯还亮着，肖晓晓趴在上铺看书，见她就说"你的热水我帮你打好了"。温知夏说了声谢谢，端起搪瓷杯暖着手。

窗外月亮升到了树梢上方，又圆又白。她看着那轮月亮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放下杯子翻开课本，像过去每一天一样，开始复习当天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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