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银杏

十月底，学校举办了一次秋季运动会。

初一每个班都要参加入场式，温知夏被安排在队列第三排，穿着学校统一发的白色运动服。运动服偏大，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她站在操场上等入场的时候手指凉飕飕的，搓了搓手心又揣回兜里。

开幕式结束之后是比赛。温知夏没报项目，坐在看台上帮班里写宣传稿。她低头在本子上写"初一三班，奋力拼搏"，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写着写着旁边有人坐了过来，她没抬头，直到对方开口说了一声："你字写得不错。"

温知夏抬头。沈雨桐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侧头看她的本子。

温知夏的手指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写："还行。"

"你是不是那个全县第三考进来的？"沈雨桐问得随意，像随口搭话。她穿着高中部的运动服，深蓝色的，袖口上绣着校徽。

"嗯。"

沈雨桐点了一下头，低头拧开瓶盖喝水。喝了两口放下来说："我好像听过你的名字，朝阳村的？"

"对。"

沈雨桐又看了她一眼。温知夏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在端详什么熟悉又不确定的东西。然后沈雨桐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走了，你继续写。"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话，"对了，朝阳村冬天是不是特别冷？我小时候听人说过。"

温知夏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沈雨桐已经走进人群里了，深蓝色的运动服混进一大片蓝白相间的色彩里，很快就看不出来了。温知夏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本子上还没写完的那行字，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小会儿才落下。

那天运动会结束之后温知夏给家里打电话。温良接起来她先说"爸我下周运动会结束了"，然后停了一下说"今天碰见一个人"。那边温良嗯了一声。

"碰见沈雨桐了，"她握着话筒，声音平，"她跟我说话，问我是哪的。"

温良那边安静了几秒才开口："她认出你了？"

"没有。她不认识我。就是随便搭话。"

"嗯。"温良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差不多，但停的那几秒比平时长了一点，"她说什么了？"

"就闲聊了几句，说朝阳村冬天冷不冷。"

"……你怎么说的？"

温知夏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我说挺冷的。然后她就走了。没啥别的。"

温良说："那就好。你小心点。"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不重，但温知夏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根弦绷了一下。

"我知道。爸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她站在电话亭外面吹了一会儿风才回宿舍。周敏敏在走廊里看见她问"你咋了，脸色不太对"，她摇头说"没事，风吹的"。

周六下午温知夏照例回了家。这次她带了一小袋县城买的柿饼，橘红色的饼面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捏在手里软软的。温良接过柿饼的时候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收进柜子里，说"留着慢慢吃"。

晚上温知夏坐在桌前看书的时候忽然抬头说："爸，沈雨桐不认识我。那天她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话。但是……"她低头看了一下书页上的字又抬起来，"她不知道我是谁，这样挺好的。"

温良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摘菜，手里的动作没停。他说："嗯，不知道最好。"

温知夏没再接话，低头把那段书看完了。秋夜的安静落在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空气里，谁都没把那个话题再捡起来。

运动会结束之后的那个周一，温知夏去图书馆还书。她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了一张新的榜单——数学竞赛校内选拔赛的获奖名单，她的名字在二等奖那一栏。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眼又走了，走进图书馆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沈雨桐。

这次沈雨桐没有搭话。她从图书馆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书，步子不快不慢。看见温知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过去了。擦肩而过的时候温知夏闻到她身上有一缕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清爽的，跟她自己用的那种廉价肥皂的味道不太一样。

温知夏没有回头。她走到书架前面取了一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开扉页的时候指腹在纸页上蹭了蹭。窗外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书架上，整个阅览室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拿着那本书走到借阅台前刷了卡，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银杏叶子纷纷扬扬地落着，铺了一地金黄。她踩在落叶上走过操场的时候脚步声被软绵绵的叶子吞没了，只听见风穿过树梢的声响。

她在操场中央停了一下，弯腰捡了一片最完整最好看的银杏叶。叶子形状完整，黄色均匀，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她举着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被光照得透亮，像一幅金色的网。她把叶子夹进了那本竞赛题集里，然后继续往教学楼走。

身后是满地的金黄落叶和空了半截的树冠。秋天快过完了，再过一阵子就该穿棉袄了。她走着的时候想了一件事——她爸那双深灰色毛线袜不知道洗了没有。天气一冷就该穿上了，去年这时候她还蹲在他旁边看他试穿。

她走回教室的时候刚打上课铃。她把那本题集放在桌角，翻开课本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银杏叶——叶柄还带着一点绿，被书页压着安安静静地躺着。她合上课本，拿起笔，开始抄黑板上的笔记。

黑板上的粉笔字一行一行往下写，温知夏一行一行跟着抄。她的笔尖走得稳当，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又轻又密。窗外的银杏树还在落叶子，一片、一片、又一片，飘到窗台上堆成了薄薄一层。

她抄完一行抬头看黑板的时候，余光扫到窗外的一片金黄。只是一瞥，又低下头去了。风把窗台上的一片落叶吹进了教室，落在讲台旁边的地面上。

没人注意到它。下课之后值日生会把它扫走，连同别的落叶一起。可那片叶子落进来的那一瞬间，温知夏看见了。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写她的字，心里面某个角落很轻地动了一下。

秋天过完了还有冬天，冬天过完了还有春天。什么都会过去，什么也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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