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深秋

入冬之前，学校通知交冬季校服费。

通知贴在公告栏上，黑字白底，每人一百二十块。温知夏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回了教室。那天中午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选了两个素菜没有要肉，刷卡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的余额她看了一眼，心里算了一遍。

晚上回宿舍她翻出那个信封，里面还有温良开学时给她的生活费，她省着花了两个月，剩下的加上之前没花完的十七块，凑起来刚够。她把钱数了一遍叠好，第二天交到了班主任手里。刘老师接过钱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几张纸币，新旧不一但叠得整整齐齐的，没有多问什么。

过了两天冬季校服发下来了。深蓝色的棉外套，里面有一层薄绒，穿在身上比想象中暖和。温知夏领了自己的那一套回宿舍试了试，袖子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往里折了一道缝了几针固定住，整整齐齐的看不出改动。

肖晓晓在上铺看她缝袖子，低头问了一句："你还会缝衣服？"

"会一点。"

"你爸教你的？"

"他也没教多少，我自己看着学的。"

肖晓晓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过了两天她从家里带了一卷针线过来塞给温知夏："送你的，我看你那卷线都起毛了。"

温知夏接过针线卷，没有推。线卷是五颜六色的，卷在硬纸板上缠得整整齐齐。她把线卷放进了床头柜里，跟那支银色的钢笔放在一起。钢笔从家里带过来了，藏在柜子最里面，平时舍不得用。

十一月中旬的某天早自习，温知夏从食堂出来往教学楼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余光扫到上面换了一张新的成绩表。她停步看了一眼，期中考试成绩，她的名字排在了年级第三，比上次前进了一名。她看完了继续往教室走，脚步没慢。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周敏敏从隔壁班跑过来找她："你看到成绩了吗！你第三了！"

"看到了。"

"你咋这么淡定！我跟你说，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温知夏把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抽出来："谁盯上我了？"

"就那个——"周敏敏压低声音，"沈雨桐啊。她上次月考第一，这次第二。你第三，她朋友说她在看成绩单的时候多看了你的名字好几眼。"

温知夏把课本翻开，抬头看了周敏敏一眼："她看了就看了。"

周敏敏见她这个反应觉得没劲，撇撇嘴跑了。温知夏低头开始预习下一课的内容，可她翻了一页之后又合上了。她想起运动会那天沈雨桐坐在她旁边问"朝阳村冬天冷不冷"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温知夏的排名，现在她知道了。

那天下晚自习温知夏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路灯底下的时候听见前面有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隔得不远，她能听清内容。一个说："你听说了吗？初一那个温知夏，就是朝阳村那个，她爸是个疯子。"另一个说："真的假的？""真的，我姐跟沈雨桐一个班，听沈雨桐提过一嘴，说好像她爸脑子有病。"

温知夏的脚步没有停。她走过那两个女生身边的时候目不斜视，像没有听见一样。那两个女生看见她经过立刻住了嘴，等她走过去三四步又开始小声嘀咕。温知夏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脚下拖出一道细长的黑色痕迹。

回到宿舍的时候肖晓晓已经睡下了。温知夏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翻了两次身才闭上眼。黑暗里她听见肖晓晓的呼吸声细细的，窗外的风把银杏树的枯枝吹得呜呜响。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沈雨桐跟人说了她爸的事。

她不知道沈雨桐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从哪个同学那里听到了风声，也许是她在家里听大人提过。无论如何，事情已经传出来了。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又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然后闭上眼了。

周五下午温知夏坐班车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温良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见她进来把手上的衣裳先放下来，端详了一下她的脸："瘦了？"

"没有，就那样。"温知夏放下书包去帮他把衣裳收完，然后进屋倒了杯水喝。温良跟在她后面进来，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喝水的样子，开口问了一句："学校里有人说什么了？"

温知夏放下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他："爸你怎么这么问？"

"你进门的时候嘴角是平的。"

温知夏想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进门的时候没有笑。她平时回家都会先笑一下，今天忘了。她把水杯放下搓了搓手："没啥大事。有人传你的事了，说我爸是疯子。传了就传了，我又不少块肉。"

温良站在灶台边上看了她几秒。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传到你跟前了？"

"没当着我面说。我听见别人说的。"

温良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安安静静的，像秋天河面上的水。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急不重："你要是觉得难受，爸去学校……"

"不用。"温知夏打断了他，声音没有拔高但很干脆，"你别去。去了正好让他们看热闹。我不在意这个，他们爱说就说。"

温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往下说。他站起来走回灶台边开始淘米做饭，水从指尖漏下去哗哗响着。温知夏坐在凳子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又微微佝着了。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灶台另一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米盆。

"我来洗，爸你歇着。"

温良松了手，退后半步站在旁边看她淘米。她搓米粒的动作跟他一模一样，手腕翻两下把水倒掉再添新水。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拿砧板切菜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温知夏坐在桌前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抬起头说："爸，你下周六来学校看我吧。"

温良正在补一只破手套，抬头看她。

"不用进校门，"她说，"就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等我就行。我下课出来跟你说两句话。县城里有人说了什么，你来了让他们看看，我爸挺好的。"

温良看着她，把手套放下，点了点头。

周六下午温良坐了班车来县城。他换上了那件缝了歪线脚的旧褂子，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温知夏从校门口跑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站在银杏树底下，跟前几次一样，手垂着，背微微挺着，没有像以前那样佝偻着。

她跑到他面前站定："爸，你来了。"

温良看着她跑红的脸，伸手把她额前跑散的碎发拨了一下。他的指尖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凉凉的，带着坐车时吹了一路的风的冷意。她伸手把他的手握住，又松开了。

"爸，"她说，"你站这儿就行，不用进去。我就让你来一趟。"

温良站在银杏树底下。旁边有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穿着和补过的袖口，然后移开了目光。温良站在那棵树下背挺直着，像一棵被风吹过很多年的树。

温知夏跟他站在一起。她不用看别人投过来的目光，她只是站在那里，跟她爸一起。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说"爸你回去吧，班车快没了"。温良点了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温知夏站在银杏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稳当多了，背也没有弯。她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转身走回了校门。

走进校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沈雨桐和两个女生。沈雨桐手里拿着奶茶杯正跟旁边的人说着话，看见温知夏从外面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温知夏迎着她的目光往前走，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谁都没有开口。

可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沈雨桐的目光又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底下已经没有人在了，只有满地金黄的落叶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温知夏没有回头。她背挺得直直的，一直走进了教学楼。身后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堆在树根旁边，铺了厚厚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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